波羅大師心頭一熱，抬手就往碑面按去——指尖觸到冰涼石面，卻如踫枯木，毫無動靜。
他轉頭望向孫誠。孫誠屈指輕彈，一道微光倏然點在碑心。
霎時間，碑體浮起一層青白微芒，似霧非霧，似螢非螢。
“岳父，成了！”
波羅大師眼底一亮，頷首邁步，身影沒入碑中。
孫誠旋即布下三處隱陣，身形一閃，也踏進了陰陽界。
“傳說里的洞天福地……果然不凡。”
他修為直逼煉神期，卻也是頭一回被這方天地震住。
孫誠剛煉化樞紐不久，此界已放開神念禁制。
波羅大師當即散開識海，須臾間倒吸一口冷氣︰“這地界不小，怕比上鄉鎮還闊出兩三倍去。”
孫誠點頭，“差不多是上鄉鎮的兩倍有余。”
話里留了余地——眼下夏國丈量土地的尺子，和他前世用的，本就不是同一把。
波羅大師深深吸了口氣，目光沉沉，喉結微微滾動。
“好地方，好造化，好根基。”
雖是翁婿，平日也親厚，可這一回，他心底那口古井終究漾開一圈漣漪——是嫉妒。
單憑這方洞天，兩三百年光景，足夠養出一個扎得下根、傳得下道的宗門。
而對修士而言，兩三百年，不過師徒三代，甚至僅是師徒兩代人的光陰。
孫誠笑了笑，“岳父，眼下靈氣雖比外頭濃些，可一經煉化，它便釘死在此界，再不會隨靈脈游走。耗盡只是早晚的事。”
波羅大師自然明白，方才神念掃過，早瞧見界內還臥著一座小鎮。
他抬手朝那邊一指︰“走，陪我過去看看。”
“好。”
兩人現身之處，正是趙玉三家老宅。
斷壁殘垣橫陳，瓦礫堆疊，但于他們無礙。
剛跨出廢墟，十幾條手持刀棍的年輕漢子便圍攏上來，眼神凶狠，棍尖斜指。
波羅大師眉峰略壓，孫誠卻唇角微揚。
“岳父見笑了。剛接手這陰陽界，尾巴還沒剪干淨。”
波羅大師只點頭，未置一詞。
那群人已按捺不住。
為首一個眼泛血絲，長刀直指孫誠︰“就是你！前陣子裝神弄鬼，騙得全鎮團團轉！”
回頭沖同伴嘶吼︰“鎮長全家是被他放火燒死的！小雅也跟著遭了殃！今天就為他們討命！”
孫誠眼角余光一掃——遠處巷口、牆頭，已有人影攢動，正往這邊聚攏。
他目光緩緩掠過每張臉，聲音不高，卻像鐵釘楔進每人耳鼓深處︰
“掌嘴。直到咽氣為止。”
話音落，那十幾條漢子齊齊僵住。
手中刀棍“ 啷”墜地，仿佛被無形巨手摜下。
接著，人人眼睜睜看著自己雙手抬起，發瘋般抽向臉頰——左一下，右一下，又左一下……皮肉綻裂，牙齦松動，血沫混著唾星噴濺。
“岳父，請。”
雖未徹底掌控陰陽界，但界主權柄，孫誠已握在手。
方才未曾動用傀儡術，只憑此界法則，便令違逆者自懲。
若無寬宥，這群人便只能活活扇爛自己的臉，流盡最後一滴血。
波羅大師喉頭微動，終是閉口不言。
他只朝孫誠點點頭，抬步隨他往鎮中走去。
這一幕，早被鎮上人看在眼里。
越來越多的人扒著門縫、踮腳張望——原來那個能把聲音直接送進人腦子的年輕人，真不是虛張聲勢。
他或許真是這方天地的主人，生殺予奪，只在他一念之間。
……
兩人慢步穿行于兩界鎮街巷，閑話家常似的聊著。
關于此界，孫誠心里已有盤算。
內世界是他命根子，如今知情者，不過身邊幾個女人。
他向來缺安全感，這秘密，只會捂得更緊。
就連那幾個女人，所知也極有限——孫誠只說，這是偶然尋得的一處洞天福地。
這年月女子尚守婦道，他既開口吩咐，便是波波，也沒向父親波羅大師吐露半句，只道被送去一處秘地修行。
孫誠打算，往後在陰陽界廣種藥草，丹方所需藥材，從此有了正當出處；
再試育高產蔬糧、良種牲畜，待成熟後，便推向全國；
山上則專闢林地，栽植檀香一類珍木——凝神、理氣、止痛皆有效驗，若經秘法燻焙成香，對陰魂尤具安撫之效。
年份越久，木性越醇，效力越厚。
一路走來，不斷有人駐足側目，背後低語 不斷。
孫誠早已習以為常。
畢竟在上鄉鎮，他的名字，本就常掛在茶館酒肆的嘴邊。
密宗修行雖也有幾條鐵律，可比起中原佛門的繁文縟節，簡直松泛得像山間霧氣。
兩人緩步穿街過巷，在鎮東頭一家老酒樓里落了腳。
孫誠點了整桌菜，掌勺的老師傅是北地來的，一手魯菜火候刁鑽、醬香濃烈，在桂省這濕熱之地，竟硬生生蒸出一股子粗糲豪氣。
波羅大師夾起一塊酥脆的九轉大腸，嚼了兩下，眼楮一亮︰“中原地大物博，連灶台上的煙火氣，都比雪域高原厚實三分！”
孫誠只淺淺一笑，筷子不停，話也不接。
藏地那地方，山勢陡得能把人肺腑扯出來——面積雖佔夏國一百多萬平方公里，可平均海拔四千米往上，低階修士站久了都耳鳴氣短，尋常百姓更別提喘勻一口氣。
念頭一閃，孫誠指尖在碗沿輕輕一叩。
“往後若能騰出手，倒不如借內世界吞吐之能，在藏地鑿幾處‘窪地’︰不必多大，兩三個河谷就行，各佔兩三千平方公里，水土穩、日照足，能扎下千萬人口，建起戍邊的活命根子。”
“再往遠些想——青甘、川貴、疆南，三條直貫雪域的坦途，全由我親手推平。路通了，人心才不飄。”
“這事若成，不單利在當下，更是刻進山河骨子里的功德。”
他越琢磨越篤定，心里已把幾處河谷的走向、坡度、水源標得清清楚楚。
飯剛吃到一半，樓梯口傳來木板吱呀聲，還有兩縷若有似無的梔子香。
孫誠抬眼一瞥，人影還沒露全，話已出口︰“鎮上推你來的？”
來的是棺材鋪老板何三姑，身後跟著荷花。
姑娘亦步亦趨，發梢還沾著晨露，跟昨日沒差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