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透之後，山間陰氣緩緩升起，正是趕尸上路的時辰。
破廟里燈火搖曳，胖子睡得脖子歪斜，呼嚕打得震天響。
家樂起了個壞心眼，灑了點微涼的山泉水在他臉上。
胖子猛地一個激靈，彈坐起來。
“誰！誰偷襲胖爺！”
“那個孫賊不要命，吃我一拳！”
他懵了兩秒，看著師父已經收拾妥當，天真窩在小哥懷里整裝待發。
使勁揉了揉眼楮，給了家樂一個白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到點干活了是吧？”
“行行行，胖爺滿血復活了！”
一行人收拾妥當，整排的尸體靠牆而立，額間貼著黃符，一動不動。
四目道長搖響趕尸鈴，清脆鈴音穿透夜色，慢悠悠傳開。
“起身——歸家——！”
鈴音引路，符 鎮身。
僵尸關節咯吱輕響，規規矩矩排成一串，隨著鈴聲一蹦一跳。
大概走了一個多時辰，山里突然出現一群野狗，眼楮赤紅如血。
它們成群結隊圍堵山路，齜牙低吼，死死盯著那一排僵尸，哈喇子往下淌。
吳邪對狗非常熟悉，立馬攔住眾人︰“先別沖動！”
“這是吃尸體長大的，嗅覺非常靈敏，小心它的牙，有尸毒！”
“常年啃腐肉，臼齒極其鋒利，還能輕松咬碎人骨。”
他打了幾個手勢，配合嘴里的口哨，試圖和眼前的刨尸犬溝通。
以前吳家的狗場，很多大型狗也吃人肉，凶猛異常，極難馴化。
家樂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磨蹭到胖子身邊︰“師弟，吳邪師兄還會馴獸？”
“林師伯教得如此廣泛嗎？為何我在茅山典籍里沒見過？”
哪天打架打不過，還可以關門放狗，這一手真牛逼！
胖子極為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這就是你見識少了吧？”
“他不止訓狗，訓人也是一絕，改天讓你見識一下。”
其實天真膽子再大一點，都可以騎在小哥頭上拉屎了。
敢對著張起靈甩臉子，還嫌人家哄人態度不好的，天底下也就只有這一個。
領頭的那條狗，足足半人高，皮毛一綹一綹結著泥垢，看不出原本的毛色。
那雙渾濁的紅眼楮盯著眾人，黃黑的尖齒露在外頭，爪縫里還沾著發黑的腐土。
它似乎能理解吳邪的意思，猶豫了一下，“汪”了一聲，招呼同伴放行。
吳邪從兜里掏出幾顆藥丸子，這是用來抑制尸毒的。
經過前幾次實驗，對人非常有用，對動物應該也差不了。
這群狗常年吃腐食，體內積攢了不少毒素，發作起來極其痛苦。
人家都放行了，總得給點好處吧。
每只狗送了一顆藥，隨後對著四目道長揮了揮手︰“師叔，咱們走！”
僵尸沒有無意識，路過野狗時瞬間躁動，關節 亂響，差點掙脫符 的禁制。
經常吃腐肉的狗，對僵尸有天然的壓制，因為在狗眼里，僵尸是食物。
四目道長沒辦法，只能停步掐訣，撒符燃紙，強行控制尸群通過。
一通折騰下來，耽誤大半個時辰，眾人滿頭大汗，幸好沒有人員傷亡。
前方山道轉了個彎，出現一個村子的輪廓。
四目道長放慢了速度︰“第一具，東邊那戶人家，姓周，家里是做豆腐的。”
“做豆腐的也請得起趕尸人？”胖子小聲嘀咕。
“我怎麼听說，這是項苦力活，一年到頭也攢不到幾個錢。”
“人家兒子在省城做生意，發了財，誰承想老爺子客死異鄉。
四目道長壓低聲音道︰客戶出了出了大價錢，運回老家落葉歸根。”
“別多問，送到就走。”
那戶人家亮著燈，幾個漢子站在門口望眼欲穿，打頭的那個一看到僵尸就直接跪下。
那聲音可清脆了，撲通一聲磕了個頭，嘴里喊著“爹”，嗓子都劈了。
吳邪站在旁邊看著，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子欲養而親不待。
四目道長交了尸，讓主家確認面容，收了尾款，這才把符紙揭下來。
那具僵尸直挺挺倒下，被裝進早就準備好的棺材里。
一幫人千恩萬謝，放炮仗的聲音，從村口一路響到了村尾。
這是在通知鄉親們，要幫忙籌備喪事了。
四目道長叮囑兩句注意事項，不顧主人家的挽留，招呼眾人趕緊離開。
張起靈察覺到吳邪的情緒不對付，低聲問了一句︰“怎麼了？”
“沒什麼。”吳邪搖搖頭。
“就是覺得，能回家真好。”
“你說，我要不要去長沙走一圈，萬一能踫上我爺爺呢？”
張起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
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時間，吳老狗現在出生了嗎？
他好像參加過吳一窮的滿月禮，吳老狗的真沒印象了。
第二具僵尸送到南邊一個鎮子，這時候天已經蒙蒙亮。
主家是個大戶，宅子修得氣派，門口掛著白燈籠，一看就是早就備好了喪事。
交尸，驗身，收款，一氣呵成。
四目道長跟主家寒暄了幾句，拿了錢就撤，半點沒耽擱。
他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那戶搞冥婚的人家，估計要出大亂子。
既然踫上了，總不好置之不理，順路回去看看情況。
能解決就解決，不行就拉倒。
不介入別人的因果，尤其是自己作孽的。
“轟隆！”
頭頂雷聲滾滾，眼看就要下雨了。
眾人只能找到鎮上的義莊，暫時歇歇腳，等雨停天黑之後再出發。
胖子灌了兩口涼水，忍不住吐槽︰“這趕尸的活真不是人干的”
“白天睡覺晚上趕路，時差全他媽亂了。”
“師父，您賺的真是辛苦錢，身體不好都熬不住。”
四目道長理了一下衣服，剛才被雨水濺濕不少，貼在身上有點不舒服。
他聞言白了一眼胖子︰“賺錢哪有不累的，活著不就為了錢嗎？”
“死了倒是舒服，埋在土里睡個夠。”
胖子去過地府，不像之前那麼好忽悠了，忍不住小聲逼逼。
“舒服個屁，死了也要賺錢。”
“沒有錢，在地府都活不下去。”
“搞不好陰壽還有幾百年，那就要當幾百年的乞丐。”
“你說什麼呢？說大聲點！”四目道長把耳朵貼了過去。
“沒說什麼，我說師父您特別偉大。”
“您日理萬機，辛苦持家，特別佩服您。”胖子嚇了一跳，趕緊拍馬屁。
吳邪沒理他們拌嘴，盤腿靠在張起靈身上，把葫蘆打開一道縫隙。
他閉著眼，往葫蘆里度入一絲法力，內視里面的具體情況。
女鬼的身形稍微凝實了一點，在葫蘆內壁上緩緩游動，像一條養在缸里的魚。
吳邪松了口氣，收回法力，睜眼看了看旁邊的小哥。
這人昨晚精神高度緊繃，全程走在隊伍外側，把最容易遇襲的方向留給了自己。
他起身拿起水囊，踫了踫張起靈的胳膊。
張起靈從他剛有動作就醒了，看了一眼水囊，接過去喝了兩口。
“你睡會兒。”
吳邪說拍了拍他的胳膊，眼著他眼里的遲疑，繼續說道︰
“你放心，我不走，我這回就算尿褲子都不會亂動的。”
他把自己的小手，伸到張起靈的大手上，讓他握住留個心安。
張起靈沒推辭，把刀橫在懷里，往後靠了靠，閉上了眼。
幾息之間，呼吸就沉了下去。
吳邪坐在他旁邊，看著外頭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心里盤算著剩下的路。
想著想著，同樣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