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白骨彻底暴露在夜风里，很多已经和泥土融合在一起。
碎骨零散，头骨缺角，手臂断成无数截，看着格外凄惨。
吴邪忍不住侧目，被虐待成这样，难怪这小鬼魂魄碎得七零八落。
剩一点执念吊着一口气，浑浑噩噩活成了戏台旁的一缕影子。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他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把一块块碎骨捡拾出来，按骨位一点点拼凑整齐。
动作极轻，耐心很足，指尖避开所有破损的骨面，生怕再碰坏半分。
家乐都看呆了，吴邪师兄眉眼安静柔和，没有半分戾气。
眼底有一种浅浅的悲悯，温和，宽厚，看着众生苦难，下意识伸手渡一把。
这一瞬间的气场太干净了，有着实打实的佛性慈悲。
他忽然就懂了，为什么一休大师，总是想着撬墙角。
哪怕被师父骂得死去活来，依旧不改初心。
刻在骨子里的善良，杀了那么多人和鬼怪，身上还带着佛性，实在太难得了。
这种天生佛心的人，混迹红尘走俗世，在高僧眼里，真的非常可惜。
解雨臣无意间瞥了家乐一眼，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仰望，心里闪过一抹骄傲。
小狗总是这样，有自己的魅力，让周围的人为之倾倒。
但他坚决不承认，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他还是很清醒的那种。
胖子填土规整坑位，张起灵静静立在侧边压阵，周身气场稳得不动如山。
吴邪把尸骨彻底归整完毕，勉强拼凑出一个人形。
那个小鬼飘在骸骨上方，轻轻绕着转了两圈。
原本灰蒙蒙的魂体，终于凝实了一些，看着不再摇摇欲坠。
它朝着吴邪行了一礼：“多谢公子搭救，小生感激不尽。”
“今世埋骨之恩，来世必定做牛做马以命偿还。”
一缕看不见的金光，慢慢飘向吴邪三人的方向。
其中大部分给了吴邪，只有一丝丝分给了胖子和张起灵。
吴邪直起身，抬手结了个简单的引渡法印。
“尘缘尽，孽业消，今日解脱。”
“走吧！你的来世一定会平安喜乐，好运顺遂。”
他掏出几枚加持过的金元宝，贿赂此方地界的阴差。
寻常阴魂超度，只需引地脉阴气、开幽冥通路道即可。
但这小鬼身世可怜、无恶无煞，干脆直接请阴差来接引。
免得它魂魄薄弱，半路散在阴阳夹缝里。
都走了九十九步了，也不差最后这一哆嗦。
“地府来人，接引孤魂。”
夜色骤然一沉，戏台上空的冷风瞬间凝滞。
四周安静下来，一股微凉的阴气缓缓铺开，不凶、不戾，阴差到了。
两道黑衣身影踏着夜色，无声无息落在空地中央。
帽檐压低，衣摆垂落，一身标准阴差制服，看着肃穆规整。
两人抬头露脸的瞬间，吴邪当场愣住：“郝爷？张爷？”
“怎么是你们，现在业务那么广泛了吗？！”
胖子也“哟”了一声：“郝爷，张爷，晚上好！”
“上次地府一别，咱们再也没见过，甚是想念啊！”
郝宝依旧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没有阴差的威严，笑得一脸熟稔。
“哟！确实巧啊，吴邪，你师父让你出师了？”
“茅山是不是没人了，让你一个小孩子收拾烂摊子。”
他说完转头看向胖子：“小兔崽子，调侃郝爷我呢！”
“真那么想我们，现在我把你带下去待几天可好？”
胖子果断闭嘴，左看右看当做没听到，悄摸往张起灵背后挪了挪。
吴邪有些哭笑不得：“郝爷您见谅，胖子随口胡诌而已。”
“你们俩怎么跑到这边来了？地界跨得够远的。”
一旁的张砚尘神色清淡，目光淡淡扫过胖子，最后看了眼张起灵。
“渡人渡鬼，本职工作。”
解雨臣眯了眯眼，看着鬼差，胖子，张起灵，这三个人之间的氛围。
两个姓张的，应该是有点关系，都是一副死鱼眼，像别人欠了他们几千万。
但是和胖子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看一眼胖子，难道阴差是胖子的老祖宗？
他“啧”了一声，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估计其中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只要跟在吴邪身边的人，哪个不是千奇百怪的，他该习惯才对的。
郝宝嘿嘿一笑，走上前随意打量了一眼小鬼：“哪有什么固定地界。”
“上头领导临时调岗，哪有事往哪跑，我们听命安排而已。”
其实是抢来的工作，现在的人为了偷懒，烧的纸钱越来越敷衍。
甚至还有买来的假币，都在地府堆成山了，花都花不掉，放着又碍事。
好不容易碰上个土豪，连金元宝都是加持过的，价值不菲。
他伸手虚引，柔和的阴气裹住那团魂魄，动作轻柔，好歹是收了钱的。
小鬼被阴气护住，回头望了一眼解雨臣，乖乖飘在阴差身后。
张砚尘看着吴邪，忽然开口，话里没头没尾的
“你人间的路，岔路极多，一念之差，后患无穷。”
“凡事多想想，得罪了那么多人，人家未必会放过你。”
他朝张起灵点了点头：“话我已经带到，听不听看你们的。”
吴邪眼皮一跳，拦住要跑路的两人：“什么意思？”
张砚尘不解释，只是淡淡补了一句：“来来去去，皆是定数。”
“你接下来要走的路，有人陪，也有人等，别走岔了。”
郝宝在旁边搭腔，笑得意味深长：“别问，我们也是奉命随口提一句。”
“天机不能泄太多，点到为止。”
两个阴差似是而非的话扔出来，听得吴邪一头雾水。
什么定数？什么天机？得罪了什么人？
哪个憨批又在后面算计，搞得神神秘秘的。
他想问得再具体点，可郝宝和张砚尘摆明了不肯多说，一副“你以后自然懂”的模样。
郝宝冲吴邪挥挥手：“走了啊！”
“下次再见，别又在荒山野岭挖骨头。”
“可怜见的，小心以后长不高，以后是个矮冬瓜。”
他的话音未落，身影伴着天上月色，转瞬之间消失无踪。
戏台重新恢复安静，只留吴邪站在原地，皱着眉头琢磨那几句话。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完全摸不透其中深意。
索性给小鬼烧了几张签名，兑现之前的承诺。
骗谁都可以，千万不要骗鬼，人家是真的会找上门报复的。
胖子挠挠头：“这些人说话永远半半拉拉的，多说两个字会要命一样。”
“每次都吊人胃口，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解雨臣站在一旁，全程安静听完，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他看向吴邪，语气随意却认真：“我跟你们走。”
吴邪一愣：“啊？”
“反正我在这里也是孤家寡人，你们好歹还是熟人。”
解雨臣挑眉一笑，“你们怪事多、热闹多，比我一个人有意思。”
“吃食住宿方面不用你操心，我自己找道长谈。”
吴邪摸了摸脑袋：“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你跟着我们求之不得。”
“正好我教你一些保命的手段，求师叔传授你对付僵尸的经验。”
“但你不是一堆人要养，难道生意不做了吗？”
解雨臣整理了一下衣服：“我是掌舵者，不是卖苦力的。”
“生意就像行驶的巨轮，我负责大致的方向就行，其他人各司其职。”
“如果凡事都要我亲力亲为，我花钱请他们来给干嘛？给我鼓掌喊加油吗？”
胖子当场就乐了：“好好好！欢迎花爷入伙！”
“从此咱们队伍颜值财力双封顶，出门再也不怕没钱住店了。”
张起灵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替吴邪整理一下衣襟，将他抱了起来。
爱住哪住哪，反正又不跟他住。
一旁的家乐有些傻眼，总觉得这一幕怪怪的。
吴邪师兄出门，就没有空手而归的时候，不是带鬼就是带人。
真就是贼不走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