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鎮子空空蕩蕩，寒風卷著枯葉呼嘯而過，像是有人在哭泣。
這次王家死了九個人，把大家都震懾住了，天黑之後基本沒人在外活動。
白天還算熱鬧的鎮子，此刻徹底變了模樣，安靜得讓人心里發慌。
王家大門兩側的白燈籠晃來晃去，看著特別有恐怖片的氛圍感。
愣是把膽戰心驚的家樂，嚇得緊緊抓住吳邪的袖子，死都不肯撒手。
師兄邪門歸邪門，但其他人死了，他都不會死。
有點什麼意外，跟在師兄身邊，最容易得救。
昏白的燭火忽明忽暗，堪堪照亮院子前的一點點路。
那些棺材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橫七豎八躺在地上，像一排張著嘴的死人。
胖子走在最前面，搓了搓胳膊︰“這陰氣比白天重了十倍不止。”
“天真，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把手伸到吳邪眼前︰“我就非得進去嗎？實在是不想救人。”
“人家的理由是報仇，我們來阻攔的理由是什麼？”
“別廢話，趕緊進去。”吳邪拍開他的手。
“你身上帶的法器，就是阻攔的理由。”
“徹底失去理智，那就不是鬼了，應該說是魔。”
“萬一打不過，我就把你留下來當壓寨夫君。”
黑瞎子吹了個口哨︰“喲，羨慕噢，胖爺夜夜當新郎。”
“富公啊！一般人哪有這待遇。”
他手上的核桃不知道去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巴掌大的單面神鼓。
鐵框蒙著獸皮，帶鐵手柄，柄尾拴九枚小鐵環。
據說敲擊的聲音能溝通靈界，搖晃鐵環嘩嘩作響，能破幻，震散陰魂。
這是薩滿最核心法器，眾人也是第一次見他拿出來，
此時院子里沒有人，那些女眷蜷縮在兩側的廂房，窗戶關得嚴嚴實實。
偌大的王家，只剩下刺骨的陰冷和化不開的戾氣。
堂屋里亮著昏黃的燭光，老婦人坐在主位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
佝僂著背，手帕也不攥了，就擱在膝蓋上放著。
從家樂的角度看過，長得跟鬼差不多，嚇得他差點尖叫出聲。
造孽啊！
這老太婆不躲好一點，居然坐在這里嚇人玩。
她看見眾人進來，眼皮抬了抬，沒說話，也沒攔。
那個老先生倒是松了口氣，有點擔心這幾個人撂挑子不干。
他隨意找了個借口，說是去檢查那些女眷的安全，跑得比兔子還快。
吳邪深深地懷疑，四目師叔當初，到底怎麼跟這人認識的？
難道真像蔗姑師叔說的，從青樓楚館結識的朋友？
一起扛過槍，一起嫖過娼，所以關系特別鐵。
眾人沒搭理王周氏，徑直穿過庭院，坐在堂屋兩側的椅子上。
黑瞎子晃了晃手里的神鼓，突然用長沙土話對著吳邪說道︰
“你這回別亂跑，深山里的老家伙下山了。”
“九條人命，九極凶數疊加，怨氣早就超脫普通厲鬼的範疇。”
“這家人的八字也有問題，厲鬼加精怪，能屠了整個鎮子。”
好正經的語氣，大家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
胖子跟吳邪待久了，能听得懂長沙話，但是不會說，急得抓耳撓腮的。
解雨臣倒是會，就是有點拗口︰“你……你怎麼發現的？”
“有多凶？要搖人幫忙嗎？！”
黑瞎子沒說話，而是晃了晃手中的神鼓，非常有規律地晃動。
吳邪掃了他一眼︰“薩滿的本事，據說能溝通靈物。”
“花兒，胖子，等下把家樂看好，別讓他近身。”
“師叔的大徒弟，出事了我沒法交代。”
張起靈從始至終一言不發，只是換了個位置，站在吳邪身側。
他覺得這個安排很合理，沒什麼好說的。
家樂一臉茫然，怎麼聊著聊著，改成加密通話了。
大家還是不是朋友，嘰里呱啦說什麼呢，好歹翻譯翻譯啊！
有什麼秘密，是他不能听的嗎？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不知道等了多久，堂屋里的燭火開始跳動。
剛開始只是輕微地晃，後來越晃越厲害。
火苗從黃色變成青色，又變成了慘白。
屋里的溫度急劇下降，吳邪呼出的氣在眼前凝成白霧。
棺材那邊傳來咯吱咯吱的響動，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木頭。
空氣里漂浮起細碎的黑霧，絲絲縷縷，纏繞在梁柱，桌椅之間。
原本干淨的堂屋，瞬間被一片濃重的陰氣和煞氣籠罩。
“來了。”
黑瞎子猛地站了起來，其他人緊隨其後。
張起靈擋在吳邪身前，解雨臣把家樂推了過去。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沒有哪里吳邪身邊更完美。
胖子一手桃木劍，一手抓著符 ，整個人蓄勢待發。
沒有人管那個老婦人，她還是靜靜坐著，仿佛對這些視若無睹。
死一般的寂靜席卷而來，連燭火的跳動都停滯了一瞬。
漫天陰氣瘋狂聚攏，層層疊疊的怨煞之氣沖天而起。
攔不住，根本攔不住！
那股氣息壓得人胸口發悶，呼吸仿佛都滯澀了一般。
一道縴細的女子身影，緩緩從陰氣中央漂浮而起。
她穿著一身慘白的衣裳，頭發披散著，露出一張青灰色的臉。
五官能看清，年輕，清秀，下巴尖尖的，生前應該是個好看的姑娘。
眼楮是純黑的，沒有眼白，空洞洞地望著眾人，里面什麼情緒都沒有。
站在堂屋中間，身上那股怨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九條特殊命格的人命，硬生生把她撐成了一個龐然大物。
雖然人形沒變，但那股壓迫感讓所有人都有點喘不上氣。
黑瞎子第一個動了，晃了晃手中的單面神鼓，鈴聲在堂屋里回蕩。
女鬼的腦袋偏了一下，轉向他的方向，眼里依舊沒什麼情緒。
那些鈴聲似乎對她沒什麼影響，只是覺得有點吵鬧。
接下來輪到胖子，他率先甩出幾張驅煞符。
黃符帶著破空之聲飛出去，剛靠近女鬼，就被厚重的陰氣瞬間碾碎。
泥牛入海，毫無作用。
“我去！這麼猛？”
“天真的符紙走量不走精，難道功力退步了嗎？”
他扭頭看向吳邪︰“菜就多練！”
吳邪懶得搭理他，哪有吃飯還嫌飯餿的，愛用不用。
正想著怎麼對付這女鬼，突然听見旁邊傳來一陣響動。
王周氏不知什麼時候站起來了，佝僂著背，手插進袖口里。
渾濁的老眼流下兩行清淚，直勾勾地看著女鬼的方向。
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的褶子在燭光里顯得格外深。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她要干什麼，這人已經從袖口里抽出一把匕首。
刀刃大概三寸長，銹跡斑斑，磨得十分鋒利，寒光在燭火里閃了一下。
王周氏把匕首尖抵在自己心口上，兩只手攥著刀柄，猛地往里一送。
“噗。”
暗紅的血從刀柄周圍涌出來，把她素色的棉袍洇出一大片深色。
她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膝蓋撞在椅子腿上，抬頭看著女鬼，
從她嘴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又尖又啞︰“一命……還一命。”
血從她嘴角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
“要報仇……找我……放過……王家其他人……”
王周氏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直接跪倒在地上。
匕首還插在胸口，手已經松開了。
血從她身下蔓延開，暗紅色的液體在青磚地面上緩緩流淌。
女鬼安靜了一瞬，然後她炸了。
真正意義上的炸，怨氣從她體內朝四面八方涌出。
猶如海嘯一樣席卷整個堂屋，把桌椅全都掀飛，棺材蓋被震得嘎吱嘎吱響。
眾人都驚呆了，這老太婆到底是敵軍還是友軍？
他們就沒見過這種豬隊友，什麼忙都幫不上，只知道在這里添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