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省住建厅的工程质量通报会开得正热闹。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号人，台上是住建厅的几位领导，台下是各家施工单位的代表。
长条桌两侧摆着名牌，省城和蜀中几家大公司的负责人都到了，正襟危坐，面前摊着笔记本和茶杯。
主持会议的是质监站站长周德昌。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熨烫平整的深色夹克，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用食指敲桌面，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带着不容质疑的权威感。
“蜀中古镇项目的问题，我本人非常重视。”周德昌翻了一下面前的汇报材料，推了推眼镜，“根据现场取样和初步检测结果，鼎盛集团使用的部分建材确实存在质量隐患。虽然鼎盛方面提供了一些技术手段自证清白，但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陆骁坐在靠后排的位置，翘着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子随便挽到小臂，看着台上那张义正词严的脸，嘴角挂着一丝笑。
韩小龙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骁哥，这老小子说得跟真事一样。明明那批劣质建材是魏氏换的，他倒打一耙打得挺顺。”
“不急。”陆骁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让他说完。”
周德昌又翻了一页，声音抬高了半度：“鼎盛方面在工地现场使用的所谓‘荧光标记法’，虽然有一定技术合理性，但在国家标准中并无明文规定。从行政角度来看，我建议对鼎盛集团的建材采购流程进行更深入...”
他的话没说完。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林悦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台黑色笔记本电脑。
她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蓝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各拎着一个银色手提箱，箱盖上贴着“审计专用”的标签。
周德昌的话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林悦涵，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两个工作人员，眉头微微皱起：“这位是？这里是省住建厅的内部会议，无关人员请...”
“周站长，”林悦涵走进来，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鼎盛集团的资产管理负责人。我手里有一份关于你本人的审计材料，需要当着大家的面做一个简要说明。”
周德昌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沉稳：“审计材料？什么审计材料？”
林悦涵没有回答。
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旁边的空桌上，掀开屏幕，调出一份电子文档投影到墙上的大屏幕上。
第一页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截图。
收款方是一个陌生账户，备注栏写着“项目协调费”，金额是八十万。
第二页是一份合同复印件，甲方是魏氏集团的子公司，乙方是一家注册地在外省的壳公司。
壳公司的法人代表姓名那一栏，写的正是周德昌的侄子的名字。
第三页是一份通话记录清单，时间线清晰，周德昌的手机号码在过去半年内与魏氏集团某核心高管的私人号码有过三十多次通话，每次通话时长都在五分钟以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
有人放下了茶杯，有人往后靠了靠椅背，有人偏头看了一眼台上那张已经开始泛白的脸。
周德昌的手还按在汇报材料上，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悦涵翻到第四页：“周站长，你侄子名下的那家壳公司，在过去半年内承接了魏氏集团旗下三个项目的‘技术咨询服务’，总金额超过三百万。这三笔服务的交付记录为零。”
她合上电脑，“也就是说，魏氏集团花了三百万买了一份没有交付的服务，而你侄子账户上的钱，有一半流向了你的个人账户。”
周德昌的嘴唇开始哆嗦了。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又坐回去，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挤出一句：“这是栽赃！”
“栽不栽赃，审计组说了算。”林悦涵侧身让开门口，那两个穿深蓝制服的工作人员已经走到了主席台前，其中一人亮了亮证件上的国徽：“周德昌同志，我们是省审计厅驻住建厅专项调查组的。请您配合我们走一趟。”
周德昌的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扶着桌沿才没滑下去。
他嘴张着，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帮他说话。
没有人看他。
台下那些刚才还在点头记笔记的人，此刻全低下了头。
有人假装在看手机，有人低头翻笔记本，有人把茶杯端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两个调查人员一左一右走到他身边，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打颤，走了两步扶了一把椅背才稳住，然后低着头，被带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十秒。
然后住建厅的一位副厅长清了清嗓子，把话筒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今天的会议，暂时休会。后续结果以审计厅通报为准。”
台下开始有人收拾东西，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骁坐在原位没有动。
韩小龙压低声音：“骁哥，周德昌这一被抓，魏氏在省住建厅的线就全断了。”
“断了。”陆骁把烟叼回嘴里，“他这条线一断，魏氏在省城的保护伞就彻底没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魏少杰的号码，打了一行字：“还有后手吗？没有就到我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吧，回去吃饭。”
远处蜀中的城市轮廓在午后的光里清晰可见。
魏氏集团总部的楼顶，那一排原本亮着的灯，已经灭了好几盏。
而更远的一间办公室里，魏少杰正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那条新消息。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又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窗外蜀中的阳光正亮，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