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昌被带走的消息传开之后，蜀中古镇项目的风向彻底变了。
之前那些还跟魏氏保持暧昧的评审单位和合作方，一夜之间全换了态度。
有人主动打电话过来问“后续审批需不需要协助”，有人干脆把之前压着的材料当天就批了。
韩小龙接了一下午的电话，嗓子都哑了半截。
陆骁倒是清闲，坐在酒店阳台的藤椅上喝茶，看着远处蜀中的天际线。
秦诗曼坐在他对面，腿上摊着那本速写本，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薄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低垂的睫毛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你在画什么？”陆骁端着茶杯看了一眼。
“非遗大展的展板设计图。”秦诗曼头也没抬，“下周三在蜀中会展中心，有个全国非遗建筑保护成果展。我带了三栋古镇修复案例的完整方案上去，文旅部那边专门给我排了一个独立展区。”
“魏氏那边有没有动静？”
“他们派了个叫张启明的‘专家’来，据说在古建筑圈混了二十多年。”秦诗曼的笔停了一下，“方老师说那个人以前在魏氏的文旅项目里当过顾问，嘴皮子很厉害。”
陆骁把茶杯放下：“他嘴皮子有多厉害？”
“能把白的说成黑的。”秦诗曼笑了一声，“但我已经准备好了。”
非遗大展那天早上九点，蜀中会展中心的展馆里已经人来人往了。
三百多平的展厅分成几十个独立展区，各省市的非遗建筑保护成果挂满了墙。
秦诗曼的展区在最中央，位置显眼，展板设计简洁利落，三栋古镇修复案例的对比图一字排开。
秦诗曼站在展区前面，穿着白色衬衫和深灰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册。
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有文旅部的官员，有古建筑爱好者，还有扛着摄像机的媒体记者。
魏氏那边的人来得比预想早。
张启明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唐装，脖子上挂着一块工作证，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踱到秦诗曼的展区前面，身后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男人和一个拿话筒的年轻女记者。
他先看了第一栋古镇的修复方案，然后看了第二栋，最后在第三栋前面停住，摇了摇头。
那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秦设计师，”张启明转过身来，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你这栋古镇的方案，立面比例跟原建筑对不上啊。斗拱的间距偏大了将近三公分，这要是按你的方案施工，整栋楼的承重结构都会出问题。”
他说完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等一个慌乱的反驳。
年轻女记者的镜头已经对准了秦诗曼的脸。
周围开始有人围过来。
有人放下手里的宣传册，有人掏出手机，有人偏头看向展板，想看看那三公分的差距到底在哪。
秦诗曼没有慌。
她走到展板前面，从旁边的资料架上抽出一沓纸，翻到其中一页：“张老师，你刚才说斗拱间距偏大了三公分。但你可能没有注意到，原建筑的斗拱间距本身就不是完全统一的。”
她指着展板上一张细节放大的照片，“这是原建筑的照片，你仔细看左手第二根斗拱和第三根之间的间距，跟其他地方差了将近四公分。这不是误差，是工匠特意留的排水通道。如果强行统一间距，檐口排水会出问题。”
张启明的笑容淡了一分：“那你这个方案里用的木材标号，也跟原建筑对不上吧？我看你用的是落叶松，原建筑用的是青冈木。这两者的抗压系数差了将近两成。”
“我用的是落叶松。”秦诗曼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我在方案里做了加固处理。梁柱节点处的榫卯结构加深了半公分，整体受力体系的重心下调了六度。”
她翻开另一页图纸，“你可以看看这个力学模型的模拟数据。在同等荷载条件下，我的方案整体抗震系数比原建筑还高了百分之八。”
张启明的嘴角抽了一下：“抗震系数高了有什么用？修复古建筑讲究的是修旧如旧，你这加了那么多现代工法，不伦不类。”
“修旧如旧不等于完全照抄。”秦诗曼把图纸翻到最后一页，“原建筑的墙体用了黏土掺石灰的传统工艺，但这种工艺在蜀中潮湿气候下平均二十年就要大修一次。我在外墙内侧加了透气防水层，视觉上完全看不出区别，但使用寿命延长了将近一倍。”
张启明终于不说话了。
他身后的女记者放下了话筒，旁边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凑近了展板仔细看秦诗曼指出的那几处细节，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姑娘准备得真充分”。
张启明站了两秒，然后侧过头低声对旁边扛摄像机的人说了一句：“行了，别拍了。”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唐装下摆被带起来的风掀动了一角。
年轻女记者愣了一下，跟上去的时候小跑了两步才追上他。
“张老师！张老师，我们刚才不是说要录...”
“不录了。”张启明头也没回，摆了摆手，穿过人群往侧门方向走，很快就消失了。
秦诗曼站在展区前面，把手里的图纸收起来放回资料架上。
她转过身的时候，看到陆骁正靠在旁边的柱子上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他穿着深灰色衬衫，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像个普通的观展观众。
“你什么时候来的？”秦诗曼走过去，声音带着笑。
“来了一会儿了。”陆骁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刚好听到你说那条排水通道的事。讲得不错。”
“讲得不错？”秦诗曼歪了歪头，“你没听到我刚才跟那个张启明的对话？我刚才一口气说了七分钟没停，把他说跑了。”
“听到了。”陆骁把烟盒揣回兜里，“我家诗曼长大了。”
秦诗曼的脸微微泛红：“少来这套。”
陆骁笑了一声：“走吧，中午请你吃饭。”
“行。”秦诗曼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资料，“你等我把这些装好。”
她弯腰整理展板的时候，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微弯的腰背和低垂的碎发上。
她把图纸一张张收进文件夹里，动作利落又从容，嘴角始终弯着。
远处展厅的侧门方向，张启明已经彻底看不到了。
只有他留在展区前面那半杯没喝完的矿泉水还立在那里，瓶盖拧开了一半，没人去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