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吃完已經快十點了。
韓小龍在門口剔著牙，看了一眼手機︰“驍哥，蜀中溫泉山莊那邊我訂好了，現在過去正好。”
陸驍正站在門口抽煙，听到這話把煙掐了︰“溫泉山莊？”
“魏少杰以前常去的那家，後來轉手了。我包了場，今晚就咱們幾個。”韓小龍擠了擠眼，“房間都安排好了，男湯三樓左拐，女湯二樓右拐，牌子掛得明明白白，走不錯。”
陸驍看了他一眼︰“你這話說得，好像我經常走錯似的。”
韓小龍嘿嘿笑了兩聲沒接話，轉身去開車了。
四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半山腰的山莊門口。
青石台階通到湯池區，兩邊的木燈籠亮著暖黃色的光，夜風里飄著一股硫磺味。
山莊不大，但安靜，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倒是個泡湯的好地方。
陸驍拿了房卡上樓沖了個澡。
出來的時候身上只搭了條浴巾，頭發還滴著水，沿著走廊往湯池方向走。
走廊里的燈籠隔一盞亮一盞，光線昏昏沉沉的，空氣中全是水蒸氣的潮氣。
他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那扇掛著“湯”字的木門。
水汽撲面而來，池子不大，冒著熱氣的溫泉水在暖黃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澤。
池邊擺著幾把竹椅，上面搭著幾件疊好的浴巾，旁邊還有一雙拖鞋。
粉色的。
陸驍的腳步頓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灰色拖鞋，又看了看池邊那雙粉色的。
腦子里“嗡”了一下。
還沒來得及轉身，水面上“嘩啦”一聲響。
一道身影從水底猛地站起來，水花濺了半米高。
楚冰清背對著他，濕透的長發貼在肩上，水珠順著後背的弧線往下淌，在燈光下泛著亮晶晶的光。
她正彎腰去夠池邊的浴巾，听到動靜猛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楚冰清的眼楮瞪圓了，嘴巴張開又合上。
隔了大概零點五秒，她猛地抄起池邊一只木盆護在胸口，另一只手扯過浴巾裹住自己。
“滾出去！”那嗓子尖得能劃破玻璃。
陸驍已經退到門口了，雙手舉過頭頂︰“楚警官，我走錯了。三樓才是男湯。”
楚冰清的臉已經紅透了，從耳朵尖紅到脖子根，手里的木盆舉得高高的，“你長著眼楮往哪看的！我數三下，你不滾我就砸了！一！”
“滾滾滾。”陸驍已經退到走廊里了，順手把木門帶上。
門板合上之前，他听到楚冰清在里面咬牙切齒的聲音，夾雜著水花濺落的嘩啦聲。
他靠在走廊牆上，低頭看了看手里那張房卡，翻了個面。
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三樓男湯”。
韓小龍的字。
陸驍把房卡揣回兜里，沿著走廊往回走。
剛拐過彎，迎面撞上兩個人。
甦清顏和秦詩曼並肩走過來，都裹著浴巾，頭發濕漉漉地搭在肩上，腳上踩著木屐，節奏不緊不慢的。
甦清顏看了他一眼︰“你怎麼從那邊過來？”
“走錯了。”陸驍面不改色，“女湯在三樓。”
秦詩曼低頭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張房卡，忍不住笑了一聲︰“房卡拿反了。”
陸驍低頭一看，確實拿反了。
他把房卡翻了個面，嘆了口氣︰“韓小龍寫的字太小了。”
甦清顏嘴角彎了一下，什麼話都沒說，側身從他旁邊走了過去。
秦詩曼跟在她後面，經過的時候抬手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下次看清楚了再走。”
陸驍站在走廊里，看著兩個人拐過彎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轉身往三樓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靠在牆上揉了揉太陽穴。
手機震了一下。韓小龍發來的︰“驍哥，房間安排好了，男湯在左邊，你別走錯了。”
陸驍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打字回了一句︰“你故意的？”
對面秒回︰“啥故意的？”
陸驍沒回，把手機揣回兜里，繼續往三樓走。
男湯比二樓清靜不少，池子更大，水面上飄著一層白霧。
陸驍脫了浴巾滑進水里，靠在池壁邊緣閉上眼。
水很熱，泡得人骨頭縫里的酸脹一點點往外滲。
沒過多久，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韓小龍推門進來，臉色古怪︰“驍哥，你剛才走錯了？”
“你說呢。”
韓小龍愣了一下，然後“噗”的一聲笑出來，又趕緊憋了回去︰“楚警官剛才下樓的時候臉還是紅的，端著杯涼茶猛灌。”
陸驍沒睜眼︰“她砸你了？”
“沒砸我，但瞪了我一眼，差點把我魂瞪出來。”韓小龍蹲在池邊，壓低聲音，“她說‘你告訴他，下次再走錯就把他銬在走廊里晾一晚上’。”
陸驍笑了一聲︰“知道了。”
泡了大概半小時，起來換了衣服下樓。
甦清顏和秦詩曼已經在大堂里坐著了，甦清顏面前一杯茶，秦詩曼在翻手機。
林悅涵坐在另一側的沙發上，翹著腿看牆上的山水畫。楚冰清不在。
陸驍掃了一圈︰“楚警官呢？”
“後院透氣。”林悅涵頭都沒抬，“說是要平復心情。”
陸驍穿過大堂往後院走。
後院不大，青石板鋪地，角落里種著棵桂花樹，夜風一吹滿院子都是甜香。
楚冰清站在樹下，穿著一件白色薄款浴袍，腰帶系得緊，長發已經吹干了，散在肩上。
她听到腳步聲沒回頭︰“你來干嘛？”
“來道歉。”陸驍走過去站定，“剛才確實走錯了。”
楚冰清轉回身，雙手抱在胸前，浴袍被她繃緊了，領口微微敞開。
她臉上已經沒那麼紅了，但耳朵尖還泛著淺粉︰“你走錯一次是走錯，走錯兩次是什麼？”
“是韓小龍沒寫清楚。”
楚冰清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忍住“嗤”了一聲。
笑到一半又憋回去了，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算了。反正也沒看到什麼。”
“那你還站這透氣？”
“我透氣是為了讓自己冷靜，省得待會兒沖出去揍你。”她轉回頭瞪了他一眼，但那個瞪法沒什麼力道，眼角彎著，像是憋著笑。
她低頭從浴袍兜里掏出手機，劃了幾下，把屏幕轉向他︰“剛才省廳那邊回了消息。魏氏余賬里有一筆資金流向，繞了四層，掛到了一家京城公司的戶頭上。”陸驍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銀行流水截圖，金額八百多萬，收款方打了碼，只露出一個“周”字。
“周？”
“對。”楚冰清把手機收回去，“法人代表姓周。我把報告遞上去，省廳領導讓我別查了。他們說要放一放。”
她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殼，指節發白。她抬起頭看他︰“有水鬼，很大的那種。”
陸驍的眼神冷了下來。
那種冷不是生氣，是刀刃出鞘之前那一瞬間的安靜。
他的手指在褲兜里攥了一下又松開，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那個公司的全名，能查到嗎？”
“查不到。”楚冰清搖了搖頭，“檔案袋上貼了封條，我連第二遍都沒打開看。”
“那就別查了。你手伸不過去的事，我來。”陸驍從兜里掏出煙叼上沒點，“你把那個‘周’字告訴我，剩下的交給我。”
楚冰清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你知道水有多深？”
“不知道。”陸驍把煙從嘴上拿下來，“但我 過的渾水，比你見過的還多。”
他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你那個檔案袋，封條上蓋的是哪個部門的章？”
“省廳督察室。”
陸驍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楚冰清站在桂花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夜風把她浴袍下擺掀起來一角，她沒有去壓。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那個“周”字，在昏暗的光線下反著微弱的亮光。
她把手機鎖屏，塞回兜里，在院子里多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大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