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厚拄着手杖站起来，端着酒杯：“陆先生，你是我见过最不按规矩办事的人，但也是我见过最有担当的人。这杯我敬你！”
刘永年也站起来：“以后西南商盟的人，谁敢说陆先生半个不字，我刘永年第一个不答应！”
院子里笑声、掌声、碰杯声混在一起，红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晃动着。
陆骁站在主位旁边，端着酒杯，看着满院子的人。
他偏头看了一眼主桌上那四个女人。
秦诗曼擦干了眼泪，正看着他，嘴角弯着。
苏清颜终于把桌沿下面那只手拿上来了，端起酒杯朝他晃了一下。
楚冰清转回了脸，眼眶还红着，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林悦涵把空酒杯放回桌上，下巴微抬，冲他挑了挑眉，像是在说“你总算说出口了”。
陆骁笑了一声，把那杯搁了半天的酒端起来，仰头干了。
酒液穿过喉咙落进胃里，辣得人眼眶发热，但他没有皱眉。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边。
月亮挂在山脊线上，又大又圆，把整片院子照得银白透亮。
韩小龙蹲在角落里，把地上那滩酒擦了又擦，嘴里嘟囔了一句：“骁哥这一下，够他吹一辈子的了。”
陈铁柱站在他旁边，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个人并肩蹲着，看着院子里那片笑声和灯火，谁都没有先站起来。
月亮越升越高，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
沈玉华从厨房端了一盘新炒的辣子鸡出来，放在主桌上，拍了拍手：“吃菜吃菜！都愣着干嘛？”
秦诗曼第一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子鸡放进陆骁碗里。
苏清颜跟着夹了一筷清蒸鲈鱼，林悦涵往他碗里放了一勺酸菜鱼，楚冰清把一盘水煮牛肉往他面前推了推。
陆骁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笑了一声，拿起筷子。
院子里灯火通明，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夜风里铺展开来。
月亮挂在半空中，把整座庄园镀了一层温柔的白光。
提亲宴散场的时候快凌晨一点了。
院子里的人陆续走了，桌上杯盘狼藉，红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沈玉华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声哗啦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陆骁坐在主厅的沙发上，裤腿上有酒渍，衬衫领口敞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秦诗曼端了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你今晚喝了不少，早点睡吧。”
“嗯。”陆骁睁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先上楼，我缓一会儿。”
秦诗曼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起身走上了楼梯。
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陆骁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灯光暖黄，把整间客厅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他闭上眼，脑子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
提亲宴说了什么、谁来了、谁笑了、谁哭了，全记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
茶几正中间放着一个深红色的信封，烫金封套，没有任何寄件人的信息。
封口处没有贴邮票，也没有盖章，只有一行手写的地址：陆骁先生亲启。
字迹端正，笔锋有力，像是写惯了文件的人随手写的。
陆骁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份烫金的请柬，落款印着“北方重工混改峰会组委会”几个字，时间在下周五，地点在京城国贸大厦。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纸条是信纸裁的，边缘裁得很工整，没有任何印痕。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京城的水，比西南深十倍。小心周家。”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也没有任何其他信息。
陆骁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请柬里。
他没有马上站起来，坐在沙发上，把请柬又翻了一遍。
北方重工混改峰会，请柬是正式的，流程是正规的，落款也没有问题。
但那张纸条让他后背微微紧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壁炉旁边。
壁炉里还有余烬，暗红色的火光在炉膛里轻轻跳动着。
他拿起那张纸条，在烛火上点着了。
纸角先卷起来，然后火苗从边缘蔓延上去，把那行字一点点吞掉。
火光映着他的脸，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棱角分明。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烧成灰烬，落进炉膛的余烬里，与炭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然后熄了。
“不用你提醒。”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本来就是要去找他们的。”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里的暖黄灯光。
黑暗里，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懒散的、吊儿郎当的光从他眼睛里褪了下去，露出来的是另一种东西。
冷、沉、像一把藏在鞘里很久的刀，终于被人抽出了一寸刀刃。
窗外夜风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苏清颜踩着拖鞋走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袍，长发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看到陆骁站在壁炉前面，脚步停了一下：“你还没睡？”
“睡不着。”陆骁转回身，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重新挂了上去，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怎么下来了？”
“喝水。”苏清颜走到茶几旁边，目光扫了一眼桌上那个拆开的深红色信封，“那是什么？”
“北方重工的请柬。”陆骁走过去，把请柬拿起来递给她，“下周五，京城。”
苏清颜接过请柬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北方重工混改峰会？你跟他们有业务往来？”
“没有。”陆骁坐回沙发上，“但他们请我了。”
苏清颜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请柬放在茶几上：“那你去不去？”
“去。”陆骁从兜里掏出烟叼上，没有点，“正好有些事，要去京城弄清楚。”
苏清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刚才站在壁炉前面烧东西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烧了一张纸条。”陆骁的语气很随意，“上面写了点东西，不想让人看到。”
苏清颜没有追问。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你去了京城，小心点。”
“放心。”陆骁抬起头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我又不是去打仗。”
苏清颜没有接话。
她伸出手，把他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放在茶几上：“少抽点。”
她转身上了楼，睡袍下摆在地板上拖了一下，消失在楼梯转角。
陆骁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根被拿走的烟，又看了看那份深红色的请柬。
他伸手把请柬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茶几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远处传来夜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又轻又远，像是什么人在远处翻过了一页纸。
陆骁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座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
他的目光落在北方那个方向，停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他转身走回房间，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没有开灯，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把那张纸条上的字又过了一遍。
“京城的水，比西南深十倍。小心周家。”
周家。
盛元控股。
泰和资本。
南华投资。
那根断在水底的线，终于浮上来了。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嘴角那一丝弧度始终没有收回去。
第二天早上，陆骁下楼的时候，沈玉华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旁边放着一碟酱菜和一杯豆浆。
陆骁拉开椅子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馄饨汤。
汤很烫，烫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放碗。
沈玉华从厨房探出头来：“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陆骁夹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妈，我过几天要去京城一趟。”
沈玉华擦着手走出来：“去多久？”
“不好说。可能几天，也可能久一点。”
沈玉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把他碗里那个快要掉出来的馄饨往汤里按了按：“那你去了京城，别跟人打架。”
陆骁笑了一声：“不打架。”
沈玉华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眼神明摆着不信。
她站起来走回厨房，声音从背影传过来：“你是去谈生意，但别人不一定跟你好好谈。你自己注意。”
陆骁低头吃着馄饨，没有接话。
他吃完早饭，把碗筷收进厨房，然后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半山庄园的草坪照得泛一层暖金色。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老鬼发来的消息：“查到了。周远行最近在京城约了三个人，都是老面孔。你要的东西我明天给你。”
陆骁看着那行字，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打字回了一句：“不用明天。今晚之前，全部发给我。”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陆骁把手机揣回兜里，把烟掐灭，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片正在变亮的光。
晨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一点点泥土的潮湿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门廊的阴影里，那张深红色的请柬还搁在茶几上，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像是某种还未拉开的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