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半山庄园的院子里就开始忙活了。
沈玉华起得最早，在厨房里蒸了一大锅包子，用保温袋装了四袋，塞进后备箱的时候还在念叨：“路上饿了吃，别买服务区的东西，不干净。”
陆骁靠在车门上抽烟，看着她一趟一趟往外拎东西，也不拦。
苏清颜是第一个到的，穿了件米白色薄风衣，长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院子里的阵仗。
“你这是搬家还是出差？”她看了一眼后备箱里堆成小山的保温袋和水果箱。
“我妈怕饿着她儿媳妇们。”陆骁把烟掐了，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路上还有几个小时呢。”
苏清颜瞪了他一眼，弯腰坐了进去。
她刚系好安全带，秦诗曼就到了。
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抱着速写本，穿了件浅灰色薄毛衣，长发扎成低马尾，耳朵上还是那对珍珠耳环。
“我坐中间就行。”她拉开后座门，侧身挤了进去。
第三个到的是林悦涵。
她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拉着一个登机箱。
她直接把箱子往后备箱里一塞，然后拉开后座另一侧的门坐了进去。
“我坐这。”她说，“中间留给楚警官。”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刹车声。
楚冰清的越野车停在路边，她跳下来，换了一身便装，深蓝夹克配牛仔裤，高马尾扎得利落，背上挎了个黑色双肩包。
她走过来的时候韩小龙正蹲在车旁边啃包子，看到她之后嘴里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楚警官来了！人齐了！”
楚冰清拉开后座门，弯腰坐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已经坐好的三个人，没有说话，靠在座椅上把双肩包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比谁都直。
韩小龙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陆骁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半山庄园的大门时，沈玉华站在门口挥手，陆志国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朝车尾灯点了一下头。
阳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庄园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上了高速之后，车里安静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韩小龙掏出一袋鸡爪，撕开包装的时候油纸哗啦响了一声，后排四道目光同时看了过来。
林悦涵头都没抬：“你吃鸡爪，车里的味道能飘一整天。”
“我开窗吃。”韩小龙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鸡爪刚递到嘴边，风灌进来把他头发吹成了鸟窝。
他又默默把窗户摇上去了，鸡爪搁在膝盖上没敢再动。
秦诗曼翻开速写本开始画图，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苏清颜靠着车窗翻手机里的文件，偶尔低头在备注栏写几笔。
林悦涵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开了个视频会，声音压得极低，对方语速很快，她偶尔回一句“这个数不对”，然后继续听。
楚冰清坐在中间，抱着双肩包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陆骁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手一直搭在包外侧的拉链上，指节微微屈着。
车子过了省界之后，韩小龙又掏出了那袋鸡爪。
这一次没人说他了，因为后排四个人都在各自忙，没人顾得上搭理他。
他咬了一口鸡爪，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骁哥，京城那边的接待方是什么人？牌面大不大？”
“北方重工。”陆骁一只手握着方向盘，“接待的是他们少东家，叫薛浩。”
“薛浩？”韩小龙把鸡爪放下，“我听过这人，据说在京城年轻一代里挺横的，看谁都用鼻孔。”
陆骁笑了一声：“那正好，我这人专治鼻孔朝天。”
后排传来秦诗曼低低的笑声，林悦涵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弯着没说话。
楚冰清依然闭着眼，但她搭在拉链上的手指松了一点。
又开了大概一个小时，陆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
苏清颜还在看文件，秦诗曼的速写本已经翻了好几页，林悦涵的视频会还没挂，楚冰清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睛，偏头看了看窗外快速倒退的田野。
韩小龙啃完了第二只鸡爪，把骨头装回袋子里，靠在座椅上打了个哈欠：“骁哥，你当年一个人去京城的时候，也是这么开着车去的？”
“当年坐绿皮火车，硬座，一夜没睡。”
“那现在呢？”
陆骁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后排，嘴角翘了一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陪着。”
后排的四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秦诗曼低下了头，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半秒。
苏清颜翻文件的手没有停，但她耳根红了。
林悦涵把电脑合上，偏头看向窗外。
楚冰清重新闭上了眼睛，但她搭在拉链上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韩小龙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的阵仗，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就不该多嘴”的表情，低头默默啃完了第三只鸡爪，没再出声。
车子又开了两个小时，阳光从正前方照进挡风玻璃，把车厢里照得暖洋洋的。
秦诗曼画累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苏清颜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林悦涵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合上电脑，也靠着窗闭上了眼。
楚冰清依然坐得笔直，但她的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终于放松了一些。
陆骁把车速放慢了一点点。
高速公路在午后的光里笔直地向前延伸，远处的天际线上有薄薄的云层，像一层被拉开的幕布。
韩小龙又开了第四只鸡爪，低头啃了一口，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骁哥，你说那薛浩要是刁难咱们，咱怎么办？”
“他刁难他的。”陆骁握着方向盘，声音带着笑，“咱们住咱们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韩小龙嚼着鸡爪，琢磨着“咱们住咱们的”这六个字，总觉得陆骁话里有话，但又想不出来到底在哪藏着。
“行吧，”韩小龙把鸡骨头收好，“反正你说了算。”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后排四位女士的睡脸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陆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让车子在午后的高速上平稳地向前滑行。
下午三点多，车队驶入了京城地界。
高速路牌上的字从“京”开头变成了满屏的路标和出口编号，两侧的建筑物也越来越密。
韩小龙从副驾驶上坐直了身子，揉着眼睛往外看：“京城就是不一样，光看这路牌都比别的地方大一圈。”
“进了城之后跟紧点。”陆骁打了一把方向盘，“接待方安排的地方不在市区，在北边郊区。”
“郊区？咱们这么大一个盘子来了，不给安排个国贸附近的酒店？”韩小龙声音有点变了调。
“薛浩安排的。”
韩小龙沉默了两秒，没再说话。
后排的四位女士已经醒了，苏清颜坐直了身子，秦诗曼把速写本合上，林悦涵重新打开电脑看了一眼定位，楚冰清把双肩包拉链拉好，手搭在包带上。
车子跟着导航拐进一条窄路，两侧的房子越来越矮，外墙上的墙皮开始斑驳脱落。
路边的电线杆上挂着几根歪斜的横幅，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再往前开了一段，导航提示“前方到达目的地”。
那栋所谓的“招待所”立在一片荒草丛里。
外墙刷了一层灰白色的漆，但漆面已经起皮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铜牌，上面的字看不太清楚。
大门开着半扇，门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韩小龙下车看了一眼，脸色直接垮了：“骁哥，这他妈是给人住的地方？”
陆骁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半脱落的壁纸，暖气片的铁皮上生了一层黄锈。
最靠里的那间会议室门开着，天花板正中间往下滴着水，地板上摆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水滴打在桶底的声音在整个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韩小龙跟进来，蹲下来摸了摸暖气片，缩回手的时候骂了一句：“凉的。这还没入冬呢，暖气就停了？”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陆先生吧？我是北方重工的接待专员，姓王。薛总临时有事来不了，让我先带您看看住处。”
他说着侧身让开走廊，“这边的条件虽然简单，但胜在清静。您要是觉得哪里不合适，我们再协调。”
“不协调了。”陆骁转回身，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没有停下来，“这地方挺好。”
王专员愣了一下：“那您这是……”
“我不住这。”陆骁掏出手机翻了翻，拨了个号，“喂？韩小龙，你把导航切一下，去金鱼胡同那个地址。”
韩小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掏出手机开始操作：“明白！”
陆骁转头看着王专员：“替我谢谢你们薛总的好意。但我在京城的住处，我早就准备好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王专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垮了一半，想说什么又没来得及开口，黑色商务车已经调了个头驶出了招待所大门。
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破楼越来越远，被路边的枯树丛吞没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