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车子拐进了金鱼胡同一处安静的院落门口。
胡同很窄，两边是灰砖墙，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
院门是一扇双开的朱漆木门，铜环擦得锃亮，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微微凹陷。
韩小龙推开车门跳下去，推开院门之后往里看了一眼，回头的时候嘴咧到了耳朵根：“骁哥！这院子真他妈大！里头还有棵枣树！枣树！”
陆骁从车里下来，秦诗曼、苏清颜、林悦涵和楚冰清也陆续下了车。
四个人站在院门口往里看，院子比外面看着大了将近一倍，青砖墁地，抄手游廊，正房和东西厢房都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北墙根下果然立着一棵老枣树，枝头挂着一串串暗红色的枣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苏清颜走到正房门口探身看了一眼，转回头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地暖开了？”
“提前让人开的。”陆骁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掏出烟叼上，“当年在京城办事的时候买的，一直空着。昨晚让老鬼找人收拾了一下。”
林悦涵已经走进东厢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壶刚烧开的水：“厨房能做饭，冰箱里有菜。”
她走到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在石凳上坐下来，眯着眼享受了一下午后的阳光，“这院子的安静程度，比那破招待所的霉味强了一万倍。”
楚冰清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棵枣树，然后弯腰从地上捡了一颗落下来的枣子，在衣摆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甜的。”她说。
秦诗曼坐在廊下的木凳上，翻开速写本，已经开始画院子的布局了。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陆骁，嘴角弯着：“你什么时候买的这院子？”
“好几年了。”陆骁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本来打算当个落脚点，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正说着，韩小龙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捂着话筒压低声音对陆骁说：“骁哥，刚才那个王专员打的。他说薛浩知道了咱们没住招待所，好像挺不高兴的。王专员说想约个时间，跟您聊聊‘后续接待安排’的事。”
陆骁把烟叼回嘴里：“他约他的。我今天没空，要扫院子。”
韩小龙对着电话回了一句：“我们陆总今天要扫院子，改天再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挂了。
当天晚上，北方重工总部顶楼的办公室里，薛浩把手机摔在了桌面上。
屏幕碎了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劈到右下角。
“他没住招待所？”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那栋楼我特意让人安排的，暖气停了，屋顶漏水，连热水都没有。他怎么不住？”
王专员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全是汗：“薛总，他……他在金鱼胡同有套院子，据说是他早年自己买的。我们的人去看了一眼，那院子比招待所大好几倍，装修也是好的。”
薛浩的嘴角抽了两下，伸手把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他说要扫院子？”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踩着尾巴的恼火，“那他扫他的院子。你把那栋招待所收回来，别让他占了便宜。”
“薛总，那栋楼……已经被他买了。”
薛浩手里的茶杯顿住了：“什么？”
王专员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今天下午让林悦涵直接联系了房主，出的价比市价高了将近两成。房主当场签了合同，产权变更手续已经在走了。那栋楼现在归他，他挂了个牌子叫‘鼎盛北方接待中心’。”
薛浩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上那道碎了的裂纹看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手机，裂纹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像一张被撕开的网。
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里最终只挤出来一个字：“操。”
窗外京城的夜色正在降落，远处的cbd霓虹灯连成一片。
金鱼胡同那棵老枣树正挂着满树红彤彤的枣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叶子，谁也不知道那个角落里藏着另一场还没开始的好戏。
第二天早上七点，金鱼胡同的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晨光。
陆骁蹲在枣树底下洗脸，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哗啦响了一阵，惊飞了墙头两只麻雀。
韩小龙从厨房端了碗豆浆出来搁在石桌上，正要说句什么，院门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三下，节奏稳得像钟摆。
韩小龙放下豆浆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深灰色夹克，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和一瓶二锅头。
老人看了一眼韩小龙，目光越过他落在院子里正在擦脸的陆骁身上。
他盯着陆骁的右手看了两秒，然后迈步走进院子，绕过韩小龙，在陆骁面前站定。
他把保温杯和酒瓶放在石桌上，退后半步，脚跟并拢，右手抬起来。一个标准到骨子里的军礼。
“北方重工集团，原暗影部队后勤保障组，代号老槐，向战神报到。”
陆骁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他看着老人的眼睛，浑浊但亮着光，又看了一眼他虎口上那道旧疤。
位置和形状他认得，那是当年在暗影后勤装备库里摔了一跤留下的。
“老槐？”陆骁放下毛巾，“后勤组那个验装备的班长？”
老人的嘴角抖了一下：“你那把刀我摸了十次，每次出库前都是亲手验的。你虎口那层茧是斜的，整个暗影部队只有你一个人长那个角度。”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了很久才翻上来的劲儿。
陆骁伸手握住他敬礼的手：“坐着说。小龙，倒茶。”
韩小龙赶紧转身跑进厨房。
老槐在石凳上坐下来，拧开二锅头的盖子倒了两杯。
酒液在晨光里泛着碎光，他端起一杯推到陆骁面前，自己也端了一杯，仰头喝了小半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手稳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但陆骁注意到他握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薛浩昨晚又摔了一部手机。”老槐说。
“摔完给他爹打了个电话，让他爹把北方重工的混改资质审核压住。”陆骁端起酒杯没喝。
老槐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猜的。”陆骁把酒杯放回桌上，“他那种人，丢了一次面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老槐笑了一声，那笑声粗哑而痛快。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放在石桌上。
A4纸抬头印着“北方重工集团董事会决议”一行红字，底下盖着集团公章，签名栏里写着“董事长”三个字，后面签着一个名字，笔锋有力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门已经开了。”老槐把纸推到他面前，“混改协议今天上午九点签。我带你去会议室。”
陆骁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决议书：“您是北方重工的董事长？”
“以前是。”老槐把纸折好放回内兜，“早该退了，但混改这么大的事还是我说了算。薛家那小子在北方重工横了这几年，以为他爹能一手遮天。我没吭声是不想跟晚辈计较。但他昨天堵你的门，那就不行了。”
陆骁端起那杯酒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烧得眼睛发热，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老槐，您这瓶酒藏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老槐也干了，抹了一把嘴角，“当年你上战场之前，我在后勤库房里喝过一瓶。那瓶也是二锅头，两块五一瓶。”
韩小龙端着一壶热茶走出来，把茶放在桌上，站在石墩边上没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老槐的衣领和站姿，又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瓶已经开了的二锅头，没有说话。
陆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吧，九点还早。您带路。”
老槐也站起来，拎起那个保温杯：“上车。我那辆破桑塔纳在胡同口停着。”
韩小龙愣了一下：“董事长，您自己开车来的？”
“不然呢？”老槐已经往门口走了，“我这把年纪，坐什么专车。自己开自在。”
当天晚上八点，会所包间里灯光明亮。
薛浩坐在主位上，旁边两个姑娘给他倒酒，手里一人端着一杯，一个往他手里塞，一个往他嘴边送。
他喝得脸通红，领口歪了一颗扣子，手指敲着桌面。
“南方来的那个小保安，现在估计还在那破院子里喝西北风呢！”他嗓门很大，“想进北方重工的门？我让他等三个月！明天我就把那沓审核材料压到抽屉最底层，看他能蹦跶几天！”
旁边几个跟班举杯附和。
薛浩笑得更响了，搂过左边那个姑娘的肩，让她喝了半杯酒。
姑娘呛得咳了两声，他没管，继续敲着桌面吹嘘自己。
走廊侧门外，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正低着头快步走过。
郑远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经过包间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没有转头。
他听到里面传来薛浩含混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响，握纸袋的手指收紧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三条街拐进金鱼胡同，站在那扇朱漆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韩小龙站在门内。
郑远把纸袋递过去，韩小龙接住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冰凉。
“这里面是薛浩这些年吃回扣的账目，还有一段录音。”郑远的声音发紧，“上个月他内部会议亲口说的，要把你们踢出局。”
韩小龙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你为什么送这个？”
郑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轮廓上，夜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哑：“他五年前把我妹妹骗到京城。她到现在还住在精神科疗养院里。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韩小龙把门关上插好门闩，走回屋里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陆骁从里间走出来，弯腰拆开纸袋翻了翻，看了两页，没有看完。
“放好，明天签完协议再审。”
韩小龙把纸袋锁进柜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胡同里路灯昏黄，郑远的影子已经消失在巷口拐角。
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茶几上那张深红色请柬还搁在那里，封口处的烫金字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陆骁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看着窗外远处cbd的灯火在天际线上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