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林清雪出院
林清雪出院的那天，全家人都來了。周牧野扶著她的胳膊，像扶著瓷器，生怕一用力就碎了。她笑他，“我還沒老到走不動路。”“你手術剛做完一個月。”“一個月也是做完。”“那也得小心。”她沒有再爭，任他扶著，她知道他心里怕。林清雪出院回到家的當天下午，方悅的爸爸發作了。老頭子站在枇杷樹下抽旱煙，煙管是自制的，銅嘴竹竿，抽起來一股嗆人的味道。林清雪聞了聞就咳了幾聲。周牧野走過來，“方叔，這煙味重，清雪心髒不好，聞不得煙味。”方悅的爸爸看了他一眼，“我抽煙抽了五十年了，戒不了。”周牧野沒有退讓，“那去院子里抽。”方悅的爸爸看了他幾秒，“怎麼，我來女兒家住幾天，連抽煙的自由都沒了？”周牧野看著他，“這是我家。規矩我定。”方悅的爸爸把煙管一收，轉身走了，摔門的聲音很響。
方悅追過去，“爸，你干嘛？”“我走。不給你添麻煩。”方悅拉住他的胳膊，“爸，你別這樣。周叔叔不是針對你，他是擔心林阿姨的身體。”方悅的爸爸甩開她的手，“我就是個外人，不該來。”方悅站在那里看著父親的背影，哭了。她追出院子，在拐角處追上他，“爸，你走了，我去哪里找你？”他沒有回頭，“你管我干嘛？我死在外面也不關你的事。”方悅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你是我爸，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停下來了，站在那里，肩膀在抖。
周牧野走了出來，站在方悅旁邊。他沒有道歉，也沒有解釋，只是說了一句，“方叔，以後抽旱煙，去院子外面抽。回來吃飯。”方悅的爸爸站了很久。林清雪也從屋里走出來，靠著門框，“方叔，回來吃飯吧，今天炖了排骨，念遠從省城帶回來的。”方悅的爸爸終于轉過身來，看著林清雪那張蒼白的臉、那身單薄的病號服，又看了看周牧野那張瘦削的臉，最後看了看方悅通紅的眼楮。他沉默了很久，“排骨……多嗎？”林清雪笑了，“多。一大鍋。”方悅的爸爸慢慢走回院子，坐在台階上，沒有進屋，也沒有再抽煙。
念遠蹲在他旁邊，遞過去一個枇杷，“爺爺，吃枇杷，很甜。”他接過枇杷，看了很久，剝了皮放進嘴里。“甜。”方悅站在門口看著，眼淚又掉下來了，這一次她沒有擦。念遠回頭沖她笑了一下，像在說——沒事了。
晚上方悅跟周牧野道歉，他坐在院子里看著枇杷樹，“不用道歉。你爸跟我一樣，都是當過兵的人，嘴硬，心里軟。”方悅看著他，“周叔叔，謝謝你。”周牧野沒有回頭，“謝什麼？”方悅沉默了一下，“謝謝你接納他。”周牧野沒有回答，繼續看著枇杷樹。夜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
孟老板的收購被周牧野拒絕後，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直接硬來。他換了一條路——挖人。他看中了錢教練。在武館教了五年，踏實、肯干、有責任心，雖然以前走過彎路，但現在是最可靠的。孟老板派來的人開出了豐厚的條件——年薪翻三倍，配車，分房，還給錢教練的女兒支付後續治療費用。
錢教練的女兒腎病是慢性病，雖然換了腎，但需要長期服藥、定期復查，這筆費用像一個無底洞。他的工資大部分都花在了女兒身上，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孟老板的條件，對他來說像一根救命稻草。他猶豫了整整三天。每天在武館里擦器械的時候手都在抖，上課的時候走神，劉鐵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到凌晨三四點。
第四天他去找了周牧野。站在辦公室門口，低著頭，半天沒說出話來。周牧野正在整理教案，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事就說。”錢教練的手在發抖，“周哥，孟老板派人找我了，他要挖我，條件很優厚。”周牧野手里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你怎麼想的？”錢教練沉默了很久，“周哥，我女兒的病需要錢。我……我想去。”周牧野放下筆，看著他。“那就去。”
錢教練抬起頭，眼眶通紅，“周哥，你不恨我？”周牧野看著他，“恨你什麼？你女兒病了，要花錢，你走是為了她。我為什麼要恨你？”錢教練的眼淚掉下來了，“周哥，我走了，武館就少一個教練。”周牧野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武館少一個教練可以再招。你女兒只有你這個爸。你走吧，好好照顧她。以後想回來，隨時回來。”錢教練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劉鐵後來知道了這件事，氣得飯都吃不下。“周哥，你真讓他走了？”周牧野看著他，“他女兒生病要錢，我們給不了他那麼多。他留下來，他心里苦。他走了，他心里也不一定好受。但至少他能給女兒治病。”劉鐵不說話了。
錢教練走的那天，提著一個舊行李箱站在武館門口。他看了看那塊“牧野武道館”的牌子，看了很久。念遠走過來，“錢叔叔，你要走了？”錢教練看著他，“嗯。念遠，你好好練，你以後會比錢叔叔厲害。”念遠點了點頭，“錢叔叔，你女兒會好起來的。”錢教練的眼眶紅了，“謝謝你，念遠。”
念恩從畫室出來，遞給他一幅畫。畫的是一個男人站在訓練場上，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男人在笑，笑得像個孩子。錢教練看著那幅畫，“念恩，這是你畫的？”“嗯。送給錢叔叔。錢叔叔教了念遠五年，念遠記得。”錢教練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孟老板那邊，錢教練去了不到一個月，就辭職了。因為孟老板說話不算話——配車給了，是十年的舊車；分房給了，是郊區的小單間；年薪翻三倍，需要完成招生指標，完不成就扣錢，根本拿不到承諾的數額。錢教練後悔了，打電話給劉鐵，“劉哥，我想回來。”劉鐵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讓他給周牧野打電話。錢教練撥通電話的時候手在抖，“周哥，我想回來。”“想回來就回來。當初說好的，你想回來，隨時回來。”錢教練握著手機，蹲在省城街頭哭得渾身發抖，路過的人都看著他，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就是停不下來。
念遠的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全校第一，十門功課滿分。班主任打電話來報喜的時候，聲音都在顫抖。林清雪接的電話，這次她沒有哭——她笑了。念遠周末回家，林清雪站在門口等他，他看見媽媽站在門口，“媽，你站這兒干嘛？”“等你。”“等我干嘛？”“看看你。”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念遠，你長大了。”念遠看著她，“媽，你也長大了。”林清雪笑了。
孟老板的錢教練沒挖成，他又換了一招——在省城開了十家“天行健”分店，每家都貼著“省第一武道”的標語，明擺著要跟周牧野的武館打擂台。周牧野知道了，什麼也沒說。劉鐵急了，“周哥，他們開到門口來了！”“讓他們開。”“他們要是搶生意怎麼辦？”“讓他們搶。”劉鐵不懂，但他信周牧野。
方悅的爸爸戒煙了。不是徹底戒了，是改抽電子煙了。念遠給他買的，方悅的爸爸叼著電子煙管，在院子里走來走去，像個老小孩。林清雪看著他，“方叔，這煙不嗆人了吧？”“不嗆了。念遠買的，好。”他看了林清雪一眼，“你臉色好多了。”林清雪摸了摸自己的臉，“周牧野天天炖湯給我喝，不好也得好。”方悅的爸爸點了點頭，“他是個好男人。你嫁對了。”林清雪笑了，“方叔，你也是個好男人。悅悅她媽走的時候，一直念叨你。”方悅的爸爸愣住了，眼眶紅了，“她……她還念叨我？”“她說，你是個好人，就是不會說話。”方悅的爸爸蹲在枇杷樹下，哭了。
夜深了。月光照在枇杷樹上，三棵樹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方悅站在院子里，看著父親蹲在枇杷樹下，肩膀一聳一聳的。她沒有走過去，她知道，有些事需要他一個人面對。她轉身走進屋里。
林清雪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方悅爸爸，又看了看牆上的畫。念恩畫的那幅《枇杷樹下的家》，所有人的頭都是圓的，所有人的嘴角都帶著笑。她想，這個家越來越大了，也越來越暖了。雖然有了很多風雨，但每次風雨過後，天都會放晴。她看著窗外，月光很亮，枇杷樹在風里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