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崩塌
周牧野的腰伤恢复得比预期好，已经能正常走路了，也能站个把小时了。刘铁松了一大口气，武馆的学员也慢慢多了回来，从四十多个涨到六十多个。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林清雪的心脏复查结果出来了，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省城医院的专家看着片子，眉头拧成一团。“林女士，你上次做支架的血管又堵了，而且这次堵得更严重。另外两条血管也有不同程度的狭窄。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不能再拖了。”
林清雪拿着报告单，站在走廊里，想给周牧野打电话，手抖得按不准数字。她深吸一口气，平静了几秒，才拨出去。周牧野接起电话的时候正在武馆，刘铁的声音从背景里传过来，嘈杂而热闹。“周牧野。”“嗯。查完了？怎么样？”林清雪沉默了两秒，“医生说要做搭桥手术。”“……”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周牧野？”“我在。”他的声音很稳，“我马上过去。”
周牧野赶到省城医院的时候，林清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抬起头看着他，“周牧野，我要是下不了手术台……”他握紧她的手，“不会的。你答应过我的。”她看着他，“我答应你什么了？”“答应我活着回来。每次都活着回来。”她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那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他看着她，“那就是我说的。你也得做到。”她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消息传回县城，全家都炸了。念远从省城中学请了假赶回来，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妈妈苍白的脸，没有哭。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妈妈，念远在。”林清雪看着他，“念远，你回去上课。”“念远不走。念远陪妈妈。”念恩也来了，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幅新画。画的是枇杷树，三棵，一棵比一棵高，树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手术刀，阳光照在她身上，很美。她把画挂在病房墙上，“妈妈，念恩等你回家。”林清雪看着那幅画，眼泪掉下来了。
方悦也来了。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林清雪苍白的脸，想起自己的妈妈。妈妈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脸色，也是这样的眼神。她走过去握住林清雪的手，“林阿姨，你会没事的。我联系了省城最好的心外科专家，他给你做手术。”林清雪看着她，“方悦，谢谢你。”方悦摇了摇头，“不用谢。你是我妈最好的朋友。你也是我妈。”林清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手术前一天晚上，全家人都来了。小周念从部队请了假赶回来，穿着一身军装，脸上的疤在日光灯下还是那么醒目。林清雪看着他，“念念，你瘦了。”他走过去，“妈，你才瘦了。”她笑了，“你还说我。你自己脸上那道疤，还没好全。”他摸了摸脸，“快好了。”念远坐在床边，给妈妈剥橘子。念恩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周牧野坐在床边，握着林清雪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手术当天早上，林清雪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周牧野站在那里，腰板笔直。念远站在他旁边，念恩站在另一边。小周念站在门口，军装笔挺。方悦站在最后面，穿着白大褂。她笑了一下，门关上了。手术做了整整六个小时。走廊里的每一分钟都像一年。周牧野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念远靠在墙上，念恩站在窗边，小周念站在手术室门口。方悦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医生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站了起来。“手术很成功。病人麻醉还没醒，一会儿送回病房。”周牧野的腿软了，扶住墙才没有倒下。念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念恩没有哭，但她握着画笔的手在抖。小周念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方悦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清雪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嘴唇没有血色。念远跑过去，“妈妈，念远等你。”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念远看见了，“妈妈听到念远说话了！”周牧野站在那里，看着妻子苍白的脸，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它流。念恩走过去，握住了爸爸的手。他的手在抖，她握得很紧。
林清雪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周牧野。”“嗯。”“我没事。”“我知道。”他笑了，她也笑了。念远趴在床边，“妈妈，你疼不疼？”“不疼。”“你骗人。你脸都白了。”林清雪看着儿子，“有一点。但看到你就不疼了。”念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念远在省城中学的保送资格出了变故。有人匿名举报他“学术不端”，说他参加全国数学竞赛时作弊，保送资格应该取消。学校启动调查，念远的竞赛试卷被调出来复核，考试监控也被调出来逐帧查看，查了整整一周。结果出来了——念远的试卷没有任何问题，监控显示他全程独立作答，不存在作弊行为。举报不实，保送资格保留。
举报人查到了。是隔壁班的一个学生，考了年级第二，一直不服气念远。他写了一封匿名信，编造了念远作弊的“证据”，寄到了省教育厅。学校给了他处分，念远没有追究。赵猛气得要打人，“周念远，你就这么算了？”念远看着他，“算了。他输了，我赢了。赢的人不用跟输的人计较。”赵猛不说话了。
省城那边又有人盯上了武馆。这次是一家叫“天行健”的体育集团，老板姓孟，四十多岁，据说是省人大代表，背景很深。他派人来武馆谈收购，出的价格比之前所有人都高——一千万，外加周牧野继续担任终身名誉教练，年薪五十万。刘铁心动了，“周哥，一千万！你一辈子都赚不到！”周牧野看着他，“不卖。你让他走。”刘铁不说话了。
孟老板亲自来了。他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一对核桃，说话慢悠悠的。“周教练，我敬重你。你是特种兵出身，武馆办得好，学员口碑好。我是诚心诚意想跟你合作。你考虑一下。”周牧野看着他，“不合作。武馆是我的，我不卖，也不合作。你走吧。”孟老板的笑容收了，“周教练，你是个倔人。我欣赏你。但生意场不是战场，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你再考虑考虑。”他留下名片走了。
周牧野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收起来。刘铁走过去，“周哥，你真的不考虑？一千万……”周牧野看着他，“刘铁，你知道武馆值多少钱吗？”“值多少钱？”“无价。”刘铁愣住了，不再说了。
夜深了。月光照在枇杷树上，三棵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方悦站在医院的天台上，看着县城的夜景。灯火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林清雪，想起她手术前的样子，想起她说“我要是下不了手术台”。她不会下不来的，因为她要看着念远长大，看着念恩出嫁，看着小周念成家。她还有太多事没做。
小周念在部队的训练场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妈妈，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她说“念念，你瘦了”。他想家了。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妈，你好点了吗？”回复很快，“好多了。念念，你别担心。”他又发了一条：“妈，我想你了。”回复：“妈妈也想你。”他看着那四个字，眼眶红了。
林清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三棵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叶子绿得发亮。她想起念远小时候种树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这棵树不会活，没想到它活下来了，还长成了大树，还结了很多果子。活着真好。能看着孩子们长大，真好。能看着枇杷树一年比一年高，真好。能跟周牧野一起变老，真好。能在这个家里，真好。
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那声音像在说话，说什么呢？说别走，说留下来，说家在这里。一代一代，根连着根，叶连着叶。风会记住，树会记住，这个家也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