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念恩的画展
周牧野走后的第二个月，县城的春天来了。枇杷树开满了花，白簇簇的，像一夜之间落了一层薄雪。念远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拍掉，就让它们留在那里。
科技馆在县城的工厂破土动工了。念远站在工地边上，看着推土机把第一铲土挖起来，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踏实感。他亲自参与了工厂的设计方案，把生产线规划得明明白白，连员工食堂的位置都是他画的第一版图纸。工头问他，“周总，你才十五岁，怎么懂这么多？”念远看着正在挖地基的机器，“念远查了三个月资料。不懂就查，查到懂为止。”
工厂开工的消息在县城传开了。有人说周家老二了不得，小小年纪就建厂子；有人说不过是个会浇水的机器，能有多大出息。刘铁在武馆听到这些话，气得想去找人理论，被小周念拦住了。“让他们说。说够了就不说了。”刘铁看着他，“你跟你爸一样沉得住气。”小周念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周牧野式的笑，短得几乎看不见。
武馆的学员又少了一些，从二十多个掉到了十来个。小周念没有慌张，也没有降价促销。他每天准时开门，准时上课，准时关灯锁门。留下来的学员家长问他，“周教练，武馆会不会关门？”他看了一眼训练场上正在练拳的糖糖，“不会。我爸开了二十年，我接着开。他开到站不起来，我开到他站不起来还继续开。”那个家长沉默了一会儿，第二天又带孩子来了，还多带了一个邻居家的孩子。
林清雪的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慢。她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看着念远在枇杷树下忙活。他把树根周围的土松了一遍，又浇了水，还剪掉了几根枯枝。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周牧野也是这样蹲在树下，小心翼翼地把第一棵枇杷树苗栽进土里。那时候念远还没出生，念恩刚会走路，小周念还够不着树杈。
“念远。”“嗯，妈。”“你爸要是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他会很高兴。”念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浇水，“念远知道。”他顿了顿，“念远会让他看到的。”
念恩的画展在省美术馆开幕那天，林清雪去了，小周念也去了，念远从工厂工地赶过去，身上还沾着灰。念恩站在展厅门口，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见家人来了，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爸不能来，但念恩给他留了位置。”她指了指展厅最里面的一面墙——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单独的画，画的是枇杷树下一个人背对画面仰头看着满树的果子。那个人站得很直，像一把插进土里的刀。画的下方贴着一张很小的白色标签，上面只写了三个字——“给我的父亲。”
念恩走到那幅画前面，所有人都退后了一步。没有闪光灯，没有掌声，安静得像一片森林。她看着那幅画，轻声说了一句，“爸，念恩的画展，你看到了。”展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很轻，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干裂的土上。
念远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标签上“父亲”那两个字，指腹在纸面上停留了几秒。林清雪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但她的眼眶是红的，嘴角却是微微上翘的。
方悦的预产期越来越近，医生建议她提前住院。小周念收拾好东西把她送进医院，病房选在二楼朝南的那间，阳光很好。方悦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这里的树没有你们家院子里的那棵大。”小周念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窗外是医院的花园，种着一排矮小的桂花树。“那棵枇杷树是我爸种的，三十年了。”方悦偏过头看着他，他很少主动提起周牧野，这是第一次。“你想他了？”小周念沉默了一下，“嗯。”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陪床，方悦睡着之后他没有睡。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很细碎。他想起小时候周牧野把他扛在肩上，让他伸手去够枇杷，他说“爸爸，再高一点”，周牧野就再踮高一点脚跟。
方悦的生产比预期的顺利，但也惊险。护士推开病房门进来，“方悦家属，生了，母女平安。”小周念站起来时腿有点发软，他没管，直接往产房方向走。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出来，红通通的，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新芽。他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她闭着眼睛，小手攥成拳头，呼吸很轻很均匀。
方悦被推出来时脸色发白，但意识清醒。她看着他抱着孩子站在走廊里，那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周念，你抱稳一点。”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她好小。”“过几个月就大了。”方悦的声音很轻，但带着笑。
林清雪赶到医院时，小周念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孩子睡在他臂弯里。她走过去低头看着，眼眶湿了，“像谁？”“像她妈妈。”林清雪没有纠正他，那孩子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但她知道，这个孩子从此就是周家新的小树苗了。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小手，那只小拳头松开了，攥住了她的指尖。
“名字起好了吗？”林清雪问。小周念看着怀里的孩子，“方悦起的。叫周望舒。”“望舒？”林清雪在唇齿间含了一下这两个字，又看了看那个酣睡的小东西，忽然明白了——“望舒”是中国神话里为月亮驾车的女神，这个名字出自《楚辞》，寓意光明与温暖。方悦给孩子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像月亮一样，即使身处黑夜也能散发光芒，照亮前行的路。
念远赶到医院时，小周念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拿着奶瓶。念远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哥，她叫什么？”“周望舒。”“望舒……”念远念了一遍，然后笑了，“好听。”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孩子的脸颊，“念远是小叔叔了。以后你长大了，念远教你怎么种枇杷树。”孩子当然听不懂，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林清雪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两个儿子围着一个新生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清晨——那时候她还年轻，周牧野还年轻，念远还没出生，念恩刚学会画画。周牧野站在院子里，指着刚栽好的枇杷树苗对她说，“这棵树以后会长高，等念远长大了，他也会长高。”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一句平常的话，现在才明白，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看见了未来。
傍晚时小周念把孩子放回方悦身边，方悦靠在床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周望舒。安静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小周念，“你给孩子起一个乳名吧。”他想了想，“就叫舒舒吧。”“舒舒。”“嗯。希望她一辈子舒舒服服的，不用受太多苦。”方悦看着他，那张跟周牧野越来越像的脸上，有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那天晚上，念远从医院回家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他走进院子，在枇杷树下站了一会儿，风穿过树叶，他忽然蹲下来，把手掌按在粗糙的树皮上。掌心传来微微的温度，不知道是白天阳光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对着那棵树轻声说了一句，“爸，你有孙女了。叫周望舒。她以后长大了，念远教她种枇杷树。就像你当年教念远一样。”风穿过树叶，沙沙的，像有人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