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倒春寒
念远的工厂首批产品交付前三天出了事。质检员发现一批核心芯片的规格与采购合同不符，虽然外观一模一样，但参数差了百分之五，长期使用会缩短设备寿命。念远接到电话时正在武馆给一个孩子纠正动作，他放下那个孩子的手，“念远知道了。”他挂了电话，没有立刻走，把那个孩子的动作纠正完才出门。
供货商是省城一家老牌电子元件公司，合作了半年一直没问题。念远带着质检报告和实物样品找到对方负责人时，对方的态度让他心里一沉。“周总，这批芯片是我们仓库的备用批次，参数略有差异，但不影响使用。你着急交货，用这批完全没问题。”念远把样品放在桌上，“念远的客户不能收到有问题的东西。换一批，或者念远换供货商。”负责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周总，你才十五岁，做生意不是这样做的。这批芯片的成本比上一批低，你赚得更多。你非要较真，那我们就得重新排产，至少延期半个月。你交不了货，损失更大。”
念远站在办公室里没有动。他想起爸爸说过的话——“当兵的人，不能拿假的东西糊弄人。”他走出那间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打了电话，“刘叔，念远需要你帮个忙。”刘铁在武馆刚下课，听到念远的声音有些发紧，立刻放下手里的护具，“你说，刘叔在。”
念远在工厂待了三天两夜。他穿着工装，把每一批芯片都重新清点核对，和质检员一起做了三轮测试，结果是核心供应商的这批芯片确实有问题。他决定全部退货，重新采购，延期交货。消息传出后，客户那边果然炸了，说好的交付日期推后，有些客户要求取消订单。工厂的工人开始私下议论，“小老板太嫩了，这下要亏大了。”
念远站在工厂门口，看着工人下班后三三两两地离开，他站了很久。刘铁站在他旁边，“念远，要不要我帮你跟客户解释？”念远没有回头，“不用。念远自己说。爸说过，自己的事自己扛。”
念恩从省城打电话回来时，听出弟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念远，你怎么了？”“姐姐，念远的工厂出了点事。不严重，但需要时间。”念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缺钱吗？”“不缺。”“缺人吗？”“不缺。”“那你缺什么？”念远握着手机，看着夜色里空荡荡的工厂大门，没有回答。念恩也没有再问，“念远，姐姐相信你。”
供货商的事让念远在省城科技圈出了名。有人说他死脑筋，不懂变通；有人说他年纪轻轻就敢得罪老牌供应商，胆大包天；也有人说，这孩子像他爸，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回头。念远没有回应任何评价，他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往返于工厂和武馆之间，直到半个月后新的芯片到货，生产线重新运转起来。
第一批合格产品出厂那天，念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把包装好的设备装上货车。刘铁从武馆赶来，站在他旁边，“念远，这批货送出去，你就算真正站起来了。”念远看着货车驶出大门，轻轻说了一句，“念远还没站起来。念远只是没有跪下。”
方悦的月子坐得不安稳。她产后出血比预期多，身体恢复得很慢，脸色一直不太好。小周念白天在武馆上课，晚上回来照顾她和孩子，一个月瘦了十几斤。有一天半夜舒舒哭闹，方悦想起身抱她，手撑着床沿还没站起来，小周念已经从客厅快步走进来把孩子抱了起来。他哄孩子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了，拍背、轻晃、哼一段低沉的调子，方悦从来不知道他会哼歌。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你睡着的时候。”他没有多说，抱着孩子走到窗前。月光照进来，舒舒渐渐安静了。方悦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从前宽了一些，但脊背微微前倾，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周念，你累吗？”“不累。”“你骗人。你瘦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但不累。”
林清雪来县城医院复查时顺便来看方悦和孩子。她抱着舒舒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这孩子眉眼像你，但嘴角像念念。”方悦靠在沙发上，“林阿姨，你觉得念念像他爸吗？”林清雪低头看着孩子，“像。但也不像。他比他爸更会说话。”方悦笑了一下，“他会说话了。以前不会。”林清雪没有说话，她知道方悦指的是什么——小周念像一棵慢热的树，根扎得深，叶长得慢，但你一旦等到了他的春天，就会发现他已经为你撑起了一大片荫凉。
念远工厂的订单慢慢回来了。之前取消订单的客户在行业内打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反而主动回来补单。有人说这孩子有底线，值得信任；有人说他背后站着的是周牧野，培养出来的孩子不会差。念远听到“周牧野”三个字时正在核对新订单的清单，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那天晚上他回家时路过周牧野的墓。他停下车，走进去在墓碑前蹲下来，用手把碑前的落叶清干净。“爸，工厂的产品卖出去了，客户说质量好。姐姐的画展很成功，哥哥的女儿会笑了，舒舒的名字是你起的吗？妈的身体还好，就是老想梦见你。”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念远会好好守着武馆，看着树。你放心吧。”风吹过墓碑前的野草，沙沙响，像一声很轻的回答。
武馆的学员又慢慢多了起来，从十来个涨到二十多个，小周念每天上课前会先站在训练场中间环顾一圈，然后才开始。那个动作是周牧野以前做过的，他做得不知不觉，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清明那天，全家人一起去了墓园。念恩从省城赶回来，抱着一束白色菊花，放在墓碑前。舒舒被小周念抱在怀里，她还什么都不懂，只是安静地睁着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方悦站在后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她坚持要来。念远站在墓碑侧面，看着上面“周牧野”三个字。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林清雪最后一个走上前。她把一盒枇杷放在墓碑前，那是院子里那棵老树结的，今年的第一茬。“周牧野，树结果了。今年的枇杷很甜。”风吹过来，枇杷叶沙沙响，像在说——我知道。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