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婚礼
方悦决定把婚礼定在武馆的院子里。她说出这个决定时没有征求意见，只是一边给舒舒喂辅食一边说，“就在你爸那棵枇杷树下面办。”小周念坐在餐桌对面，筷子停在半空，“在武馆？”“嗯。你爸那棵树，三十年了。你妈那年也是在院子里跟你爸领的证，没办婚礼。我补上。”小周念没有反对，也没有说“好”，他放下筷子看着方悦，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要什么样的婚礼？”“简简单单就行，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她顿了顿，“把你爸的照片带上，放在树底下就行。”小周念没有回答，但她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消息传到林清雪那里时她正在客厅叠衣服，“在武馆办？”方悦站在电话那头，“嗯，就在枇杷树下。不请外人，就咱们家这些人。”林清雪沉默了一瞬，“你妈要是还在……”她没有说下去。方悦在电话那头轻声说，“林阿姨，我妈在的。她会在天上看着。”林清雪没有再说。
念远知道哥哥要在武馆办婚礼时正在工厂车间看新到的设备。电话是念恩打来的，“念远，哥要在武馆办婚礼，在枇杷树下面。”他握着手机在车间里站了一会儿，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日子定了吗？”“下个月十五。农历好。”他想了想，“那天工厂不排班，念远回来帮忙。”念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你要是忙，不回来也行。”“念远不忙。”挂了电话，他在车间里来回走了一圈，最后在那批刚装好的新设备前停下来，用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外壳，像是想确认什么。他决定把那批新设备的调试推迟一周。
筹备婚礼的事情方悦交给了林清雪和念恩，自己只提了一个要求——请老刘做一桌菜。刘铁听到后愣了半天，“我做饭？我只会做大锅菜。”“就是大锅菜。我小时候去武馆，你做的红烧肉，我一直记到现在。”刘铁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行。我做。”那天晚上他蹲在武馆门口抽了半包烟，钱教练问他咋了，他说，“方悦那丫头还记得我做的红烧肉。”钱教练没说话，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婚礼前一天，念远从工厂赶回来，没有回家，先在武馆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枇杷树已经挂了红绸，念恩在树梢上系了一个小牌，上面画了一颗枇杷。那是她亲手画的，用红笔画在一个白色木牌上，果子圆圆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小周念从武馆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红纸，“回来得正好，帮我挂个灯笼。”念远接过灯笼，踩着梯子把它挂在院门两侧，“哥，明天紧张吗？”小周念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灯笼在风里轻轻转了一圈，“不紧张。”念远低头看了他一眼，“你骗人。你耳朵红了。”
方悦那天晚上没有回自己家，住在林清雪屋里。母女俩——不，婆媳俩坐在床边，林清雪打开一个旧木匣子，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表面有些发暗，但擦得很亮。“这是你妈留给我的。”方悦愣住了，“我妈？”林清雪把镯子放在她手心里，“你妈生病那年托我保管的。她说等你结婚那天给你戴上。”方悦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对银镯子，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银镯子很轻，但压在她手掌上的重量却远不止金属本身的份量。
舒舒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声细细的，像一只毛茸茸的鸟在梦里轻轻换气。方悦把银镯子戴上，对着灯光转了转手腕，银光在灯下微微流转，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林阿姨，我妈走的时候，有说过什么话吗？”林清雪看着窗外，“她说，悦悦以后嫁人了，一定要让她找个好人。不要像我一样，一个人撑。”方悦没有哭，但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对银镯子。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刘铁就来了。他提着几袋菜走进武馆后厨，卷起袖子开始备菜。钱教练来帮忙切菜，周龙来帮忙摆桌子，念远在院子里摆椅子，念恩在树上挂最后一串红灯笼。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阳光穿过枇杷树的枝叶落下来，在桌面上洒了细碎的光点。
小周念换上了念恩给他准备的深蓝色外套，是念恩前几天从省城带回来的。他站在武馆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没有动。刘铁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从厨房出来时看见他站在门口，“念念，你站这儿干嘛？”他转过身，“刘叔，你做的红烧肉还是当年的味道吗？”“你自己尝尝。”小周念没有尝，但他闻到了那阵熟悉的味道，是小时候每次训练完趴在厨房门口闻到的那种香气。
方悦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没有戴头纱，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小栀子花，是她早上从院子里摘的。她站在屋檐下，林清雪帮她把银镯子最后扶正，“你妈要是能看到你今天的模样就好了。”方悦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银光，“她看到了。”她抬起头越过院子里的桌子和椅子，目光落在枇杷树旁站着的那个人身上。小周念站在树下，他看着她，没有走过来。但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周牧野为什么能等林清雪八年，因为等待的尽头站着值得等的人。
婚礼很简单，没有司仪，没有仪式流程。念远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枇杷树下，椅背上挂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周牧野穿着军装站在武馆门口，年轻，腰板笔直，嘴角微微弯着。方悦走到树前，她看着那张照片，轻声说了一句，“周叔叔，我嫁到你们家了。你放心吧。”风吹过枇杷叶，沙沙地响，像一声很轻的回应。她转过身子，小周念还站在那棵枇杷树下。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周念，我准备好了。”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林清雪站在屋檐下，看着枇杷树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暴雨夜，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攥着她的白大褂说“别走”，那时她不知道那个少年会变成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现在他的孩子也站在那里了，抱着一个像她一样愿意等的人。风吹过来，老枇杷树的叶子轻轻晃动，红绸在风里轻轻摆动，树下那碗刘铁做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桌面上，斑斑驳驳的，像在下一场极轻极暖的雨。
念远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进去，怕打碎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他转身走回工厂，路过那棵小枇杷树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矮的那片叶子，用很小的声音说，“你看见了，爸。哥结婚了。”他松开手，走进车间，把那台新设备的调试提上了日程，让工人们把第一台样机送过来。他知道，日子要往前走，树要往高处长，人不能停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