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旧账
婚礼过后，院子恢复了平日的安静。舒舒开始蹒跚学步，方悦回医院上了半天班，小周念在武馆的时间又加长了一些。念远的工厂订单稳定，他在县城和工厂之间跑得很勤。日子看起来像一条平稳的河，水面上没有浪，但水下的暗流从来没有停过。
念恩在省城美术馆的夏季展上遇到了一位策展人，姓姜，四十出头，穿一件灰色亚麻衬衫，说话语速不快但很清晰。他在念恩的画前站了很久，“你画的枇杷树，根画得比枝叶多。你在找什么？”念恩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找看不见的部分。”姜策展人沉默了一下，“下个月我在巴黎有个小型联展，你有没有兴趣带一幅作品去？”念恩想了想，“念恩有一幅现成的。”她说的那幅画，是枇杷树和树下所有家人的影子——画面上没有出现一张清晰的脸，但每个人都能认出那是谁。影子比本人更早抵达巴黎。
念远的工厂收到了省城一家大公司的订单。对方要定制一千台设备，订单金额不小。念远亲自跟进了前两批，质量合格，交货准时。第三批准备交付时，对方忽然提出要修改验收标准，说之前签的合同里有些条款“表述不够明确”，要求补充一份补充协议。念远看完补充协议后没有立刻签，他让律师看了一遍。律师看完后提醒他，“周总，这份补充协议把验收权全部交给了对方，而且没有明确的争议解决条款。”念远把协议放下，“不签。”对方负责人打电话来施压，“周总，你年纪轻轻要懂变通。这单生意做成，够你吃好几年。不做，损失的是你自己。”念远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边，窗外是工厂正在装货的卡车，“念远不是不做这单，是不签这份协议。”那边沉默了几秒，“行，那这单就到此为止。”电话挂断。
刘铁知道后气得饭都吃不下，“念远，你就不该放他们走！你爸以前说过，打仗的时候不能轻易让出阵地。”念远正在车间检查新到的原料，“阵地不是那块地，是念远的底线。底线没了，站哪儿都站不稳。”刘铁张了张嘴没再接话。但小周念隔天早上来工厂门口等了念远十几分钟，他靠在摩托车上，也没催，等念远出来时才开口，“对方那个负责人，你知道他背后是谁吗？”念远看着他，“谁？”“跟曹老板是连襟。一样的路数，先拿大单套住你，再用补充协议卡住尾款。以前搞垮过两家小厂。”念远站在工厂门口，晨光从厂房顶上斜照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念远查到了。但念远不躲。”小周念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加了一句，“有事叫我。”
武馆那边来了一对母女。母亲四十多岁，穿一件旧棉袄，头发盘得很紧，女儿十六七岁，瘦瘦的站在门口，低着头。母亲开口时声音有点发抖，“请问这里是周牧野的武馆吗？”小周念从训练场里走出来，“我是他儿子。我爸不在了，您有什么事？”母亲张了张嘴又闭上，旁边的女儿忽然抬头说了一句，“我们是来找他道歉的。”小周念看着她们，那女孩的眉眼让他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道歉？道什么歉？”“我爸叫孙建国。”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
孙建国。当年那个跟周龙混在一起、从武馆账上转走八万块、后来坐牢得了胃癌死在监狱里的男人。他死前写过一封信，托周牧野转交给他哥哥，那封信的内容周牧野后来从未提起过。小周念沉默了一会儿，“进来说吧。”
母女俩跟着他走进武馆，母亲一直低着头没有坐下。女孩开口了，“我爸死的时候，我才七岁。我从小跟着我妈过，我妈改嫁了，别人说我爸是坏人，我信了。上个月收拾老房子，翻到我爸留下的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一封信，是写给你爸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过来，边角磨得起毛了，上面的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周队长亲启”。
小周念没有立刻接。他看了那封信几秒，然后伸手接过来，没有当场拆开。“信我收下了。”他顿了顿，“你们吃饭了吗？”母亲摇了摇头，女儿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脑袋。小周念转身走进后厨，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面放在桌上。
方悦下班后到武馆时，看见训练场边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正在吃面，小周念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她走过去，“谁啊？”“孙建国的老婆和女儿。”方悦愣了一下，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当年孙建国在武馆闹事的时候她也在场。“她们来干什么？”“送一封信。我爸生前托人转交的，没送到。”方悦没有多问，走进去又端了两杯热水放在桌上。
念远晚上回到家时看到了那封信。小周念把它放在客厅桌上，信封已经拆开了，信纸摊在旁边。念远走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周队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那八万块是我这辈子最不应该拿的钱。我不求你原谅，只想告诉你，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做牛做马还。我在里面经常想起你说的那句话，你说当兵的人不能拿假东西糊弄人。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我要是能出去，一定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可惜我出不去了。
念远看完沉默了很久，最后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哥，这封信怎么处理？”“留着。”念远没有反对，把信封放回桌上，“爸应该想留着。”
那对母女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之前女儿站在武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照在那块“牧野武道馆”的牌子上，烫金的字在光线里发亮。她看了几秒，没有说任何话，转身追上母亲，沿着街道慢慢走远了。留在桌上的那封信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边角有些卷起，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那天晚上念恩打电话回来，说巴黎那边对她那幅影子画很感兴趣，想跟她谈后续合作。念远握着手机在工厂门口站了一会儿，“你去。家里有念远。”念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念远，你最近还好吗？”“好。”“你声音不对。”念远握着手机看着远处的厂房烟囱，没有反驳，“工厂出了点事，不严重。念远在处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处理不了就说。一家人不需要你什么都自己扛。”风吹过来，念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知道了，姐。”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那里，风穿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旧账。
念远的工厂没有停摆。他重新梳理了客户结构，把鸡蛋分到了不同的篮子里，同时对工厂的现金流做了更严格的管控。刘铁帮他联系了几家县城的本地企业，订单量不大，但胜在稳定可靠。小周念抽空来了一趟工厂，没有问业务细节，只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设备运转，留下一句“缺钱跟我说”就走了。
念远送走哥哥后回到办公室坐下，手边放着那封信的复印件，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一句“当兵的人不能拿假东西糊弄人”依然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写下的。风吹动窗帘边缘，光线在信纸的字迹上慢慢移动。念远知道有些路要自己走出来，但他也知道，身后始终站着一群人——他们不开口，不催促，只是一直站在你回头看得到的地方。那封旧信上的墨迹在光线下微微泛着旧色的褐，像一条干涸已久的河床，等一场不知道何时会来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