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压枝
念远在工厂待了整整三天,调试好的设备刚装车运走,工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他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听着自己脚步的回声,第一批发给县城的“扎根”设备已经开始运转。他走出车间时天已经黑了,空气里带着深秋干爽的凉意,他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上是念恩发来的消息——“妈在医院,方悦姐陪着,哥也到了。”
他赶到县医院时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小周念坐在急诊室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念恩站在窗边背对着走廊。方悦从诊室里出来看见他,“血压忽然高了,心跳也不稳,前两天就有点头晕,她没说。”念远站在她面前,“现在呢?”“用药后稳下来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她顿了一下,“她最近是不是没怎么好好吃饭?”念远没有回答,因为他确实不知道。他每天在工厂待到半夜,回去时林清雪已经睡了,早上走时她还没醒。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她,其实他看到的只是她的影子。
病房里林清雪靠在床头,脸色有些发白,但精神还好。看见念远进来,她先开口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血压高了一点。”念远在床边坐下来,没有接话,伸手把床头柜上凉了的水换了一杯热的。林清雪看着他的侧脸,声音轻了些,“念远,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念远没有。”“你骗人。你下巴都尖了。”念远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妈,以后念远每天回家吃饭。”林清雪没有说好,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念远没有回工厂,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林清雪病床边守了一夜。凌晨的时候念恩进来换他,他抬头看见姐姐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你回去睡一会儿,明早还要去工厂。”他接过豆浆,站起来时腰有些发酸,“念远等医生查完房再走。”念恩没有争,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在他旁边坐下来,姐弟俩并排坐着,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林清雪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平缓,像一片秋天的湖水。
林清雪住院的消息传到了武馆。刘铁当天下午骑着电动车来了一趟,没有进病房,在门口看了一眼,把一袋水果递给念远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念远看见他抬起袖子在眼睛上按了一下。钱教练后来也来了,周龙也来了,但都没有进病房。他们在门口站一会儿,放下东西转身就走,像怕打扰了什么。
刘铁回到武馆时小周念正在给糖糖纠正动作,他站在训练场边上等了几分钟,等下课了才走过去。“念念,你妈那边,医药费够不够?”小周念正在收垫子,“够。念远昨晚说厂里最近有一笔回款。”刘铁沉默了一下,“你爸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给周龙,周龙跟我说过。他说,要是家里遇到难处,武馆的账上不能动,但私人的钱可以拿。”
林清雪在医院住了四天。出院那天早晨念远请了半天假,开车来接她。她站在住院部门口,秋风吹起她外套的衣角,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一些。她看着念远把车门打开等她,忽然说了一句,“念远,你爸以前也这样,每次接我出院都站在车门旁边等。”念远扶着车门,“念远学他的。”
回到家后念远没有立刻回工厂,他去厨房把林清雪上次没喝完的汤重新热了端出来。林清雪喝汤的时候他蹲在院子里的枇杷树根边拔草,那棵老树的根边又冒出了两株嫩苗。念远没有把它们拔掉,他用手拨了拨土,让它们能晒到更多的太阳。念恩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画速写,画的是念远蹲在树边的侧影。
方悦回医院上班后接诊了一个特殊的病人。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胃癌晚期,是他妻子陪着来的。她看完检查报告后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家属有没有什么想问的?”站在旁边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丈夫。男人先开了口,“方医生,我还有多久?”方悦没有绕弯子,“如果治疗跟得上,半年到一年。”男人点了点头,“那就不治了。把钱留给老伴。”方悦握着的笔停了一下,她看着这个男人,那张被病痛削薄了的面容上有一种很平静的神情,像一棵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落叶。男人走了之后她坐在诊室里没有立刻叫下一个号,她低头看着病历本上那几行字,想起了林清雪的检查报告,虽然情况没有那么严重,但那种“时间开始显出轮廓”的感觉是一样的。
她下班回家时小周念正在院子里陪舒舒玩,舒舒已经能走得很稳了,蹲在枇杷树下捡落叶,小手攥着一片黄叶举起来给她看。方悦蹲下来把她手里的叶子接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舒舒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方悦看着她,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枇杷树,冬天的枇杷树依然绿着,叶子比夏天更深沉了一些,像在积蓄着什么。
念恩在入冬前画了一幅新的画,画的是冬天的枇杷树。没有果子,没有花,叶子也比夏天少了一些,但树枝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得很开,每一根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她画完后把画挂在客厅墙上,旁边就是那幅夏天的枇杷树。两幅画并排挂着,像同一个人的两个季节。
林清雪站在那幅冬树前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爸以前说,枇杷树冬天看起来像是死了,其实它的根一直在往下扎。”念恩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但她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准备用墨写在画的下方。那些字她会写得比平时更轻一些,像树叶在风里翻动的声音。
那一年冬天来得比往年晚,但冷得更深。院子里的枇杷树依然站着,叶片在寒风中微微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没有人再去数树上还剩多少片叶子,但每个人经过时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像看一个熟悉的人是否还站在那里。而树下的泥土里,那两株从老树根边冒出来的嫩苗已经把根扎稳了。它们安静地缩在母树的庇护中,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春天,等风再暖一些的时候,它们就会挺直腰杆。树不会说话,但它站了三十年,替这个院子记下了所有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