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分歧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院子里的枇杷树叶子依然绿着，但边缘卷了一些，像被风反复吹过的旧纸。念远从工厂回来时天已经全黑了，走进院子看见小周念坐在石凳上抽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小周念以前不抽烟，但最近几个月偶尔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林清雪没提过这事，念远也没有问过。他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石桌的影子。
小周念把那根烟掐灭在石桌边缘，“下个季度武馆的房租要涨。”念远看着他，“涨多少？”小周念说了一个数。念远沉默了一下，“工厂这个季度还有一笔回款，念远先转过来。”小周念看了他一眼，“不用。武馆的账上还有钱。”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话，冬天的风穿过枇杷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念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哥，钱的事你不用一个人扛。念远是弟弟，也是你弟弟。”他转身进了屋。
方悦第二天早上出门时跟小周念说了一件事，省城一家三甲医院通过邮件联系她，邀请她去参加一个学术交流项目，为期三个月，期间可以观摩前沿手术，接触新的病例。她说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讨论一件小事。小周念正把舒舒放进婴儿车里，“你想去？”“想去。”她推着婴儿车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但舒舒还小，我走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他没有接话，弯下腰把舒舒的鞋带系紧。“你不用担心我。你去。”
方悦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在婴儿车旁边，脊背微微弯着，但肩膀依然很稳。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推着舒舒走出了院子。那天晚上小周念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方悦躺在他旁边也没有动静。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细长的银色。
念远在工厂里开了一次会。他站在新装好的白板前，画了一张工厂到武馆的路线图，两条线在县城中心交汇，旁边标了几个数字和日期。念远把笔放下来，“工厂的利润结余，念远打算用一部分给武馆做一个专项基金，用来应付房租、垫子更换、电费这种固定支出，不用每次都临时凑。”刘铁坐在会议桌旁边，他听懂了，念远在用工厂的钱给武馆做靠山。钱教练没有说话，他看着白板上那两条交汇的线，沉默了很久。小周念没有来开会，但念远把会议记录发给了他。
小周念收到消息时正在给糖糖纠正动作，他把手机放在旁边没有立刻看。等下课了他才打开那条消息，看完整段记录，又在“专项基金”四个字上停了几秒才锁屏。那天傍晚念远从工厂回来时，小周念站在院子里等他，他没有绕弯子，“工厂的钱你自己留着。武馆不缺钱。”念远看着他，“武馆缺不缺钱，念远比你清楚。哥，念远不是外人。”小周念没有回答，风穿过枇杷树的枝叶，像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天晚上吃饭时林清雪坐在桌子一头看着两兄弟，他们都没有再提钱的事，但空气中有一层薄薄的沉默。念远吃完饭后去院子里蹲在枇杷树边拔草，小周念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像在冲刷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念恩在画室里没有出来，但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亮了很久。
方悦在出发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收拾行李。舒舒已经睡着了，小周念坐在床边帮她叠衣服，叠得很整齐，边角都对齐了。“到了那边给我发消息。”方悦把一件外套放进箱子里，“你也给我发。”他抬起头看着她，“发什么？”“随便什么都行。”他点了点头。
她出发那天没有让任何人送，自己坐早班车去的省城。小周念站在武馆门口目送那辆班车开出街道拐角，风很大，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舒舒被林清雪抱着站在院门口，小丫头不明白妈妈去哪了，但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那辆远去的车。念远那天早上没有去工厂，蹲在院子里给枇杷树松土，他把树根周围的土翻了一遍，又浇了水，然后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老树在晨光里投下的影子。他坐了很久，久到念恩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杯热茶，他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省城那边，方悦到了医院安排的宿舍，把行李放下后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城市轮廓。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小周念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她回复：“到了。”他又回了一个字：“好。”她看着那一个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给她发消息也是这样——“好”“嗯”“知道了”。那时候她觉得他话太少，现在她觉得这三个字足够了。
念远的工厂在冬天里接了一笔大单，是省城一家农业科技公司订购的“扎根”设备，数量不小，交货周期也紧。他每天在车间里待到很晚，回到家时常常已经过了半夜。林清雪有一次在厨房给他留了饭，用保温盒装着放在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热一下再吃。别吃凉的。”字迹有些发颤，但每一笔都很清楚。念远凌晨回来看到那张纸条，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保温盒把饭吃完。
念恩在冬天里画了一幅新的画，画的是冬天的枇杷树。没有果子，没有花，叶子也比夏天少了一些，但树枝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得很开，每一根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她把画挂在客厅墙上，旁边就是那幅夏天的枇杷树。两幅画并排挂着，像同一个人的两个季节。
方悦在省城的项目进行到一半时，遇到了一个棘手的病例。病人是个年轻女性，跟方悦差不多大，病名不长，但治疗方案却很复杂，跨了三个科室。方悦在讨论会上提了一个方案，其他医生没有立刻同意，也没有否定。她回到宿舍后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给林清雪打电话，“林阿姨，你以前遇到拿不准的病例，怎么决定？”“拿不准就先不做决定。”林清雪在电话那头说，“等一等，有时候答案自己会浮出来。”方悦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好。”挂了电话后她没有再想那个病例，而是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忽然有点想家了。
冬天过半时，念远在车间门口贴了一张新的排班表，工人的工作量调整得更合理了一些。他站在那张表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办公室，给方悦发了一条消息：“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方悦回复：“下个月。”念远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办公室。车间里机器运转的声音稳定而低沉，新一批“扎根”设备正在流水线上组装，外壳上的字是念恩亲手写的——笔迹沉稳，每一笔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