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挖根
方悦把初步整理的数据锁进办公室抽屉后,开始留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先是社区中心那边打电话来说,下周的场地因为“设备检修”需要暂停使用。然后是工厂仓库有一批送达的物料被物流公司临时通知延期发货,理由是“系统升级”。接着是念恩从省城美术馆得到的消息,她原定下个月在县城做的一场小型画展,合作方临时说场馆档期冲突,要往后推。小周念听方悦说完这些,蹲在武馆门口的台阶上系鞋带,动作很慢,系完后站起来,“他不是不想让你查。他是想让你觉得,查下去什么都会受影响。”
那天下午念远去了县档案馆。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去了档案查阅室,在电脑上检索了杨国栋提到的那段时期的相关记录。大部分条目已经无法访问,显示“档案已移交上级部门”。唯一能打开的一条记录是关于那批防护涂料的采购备案,采购日期和数量都有记载,但使用单位和后续处置情况是空的。念远把那条记录拍了照,没有打印。他走出档案馆时天已经开始暗了,街上路灯还没亮,他站在门口给方悦发了一条消息:“姐,档案馆查到的采购记录念远发给你了。”方悦回复:“收到了。”没有多问。
当天晚上念远回家时路过武馆,看见训练场里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小周念正在独自打沙袋,动作不快但每一次击打都带着很重的力,沙袋被推出很远的弧度再荡回来。念远没有出声,靠墙站着看了一会儿。小周念停下来,“档案馆有收获?”“只查到采购记录,使用单位那一栏是空的。”“那说明当时知道用在哪里的东西本来就不想让人知道。”他解开手上的护带,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念远,你最近跑档案馆的事,雷霆那边可能已经知道了。”念远看着他,“哥,念远不怕。爸说过,当兵的人不后退,不是因为后面没路,是因为前面还有人。”
周末上午,杨国栋又来了。他这次没有坐在门口台阶上,走进武馆后对方悦说了一句话,“方医生,你上次问的那件事,我想通了。”方悦正在整理血压计,抬头看了他一眼,“杨叔,你坐。”杨国栋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在部队接受问话。“那批防护涂层,我们当年使用的时候不知道有问题。后来有人发病,陆续查出肝损伤,才有人去查源头。”他顿了顿,“查的人姓陈,是你们医院以前的副院长,姓陈。他退休后被调去了省城,走之前说过一句话——‘有些盖子不能掀,掀了压不住’。”方悦的声音没有变化,“陈副院长现在还在省城吗?”杨国栋摇了摇头,“他去年过世了。”
方悦坐回椅子上没有继续问。杨国栋也没有再说。他把一个旧信封放在桌上,“里面是陈副院长当年手写的几页笔记复印件。原件在他家人手里,家属同意公开。这是念远托人从省城拿回来的,已经转交给我了。你们拿去用。”他站起来,“周教练以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当兵的人如果连真相都站不住,那还有什么站得住?’”他转身走出武馆,背影像一棵被风反复吹过的老树,依然立着。
那几页笔记复印件被方悦带回家。她打开灯,翻到第一页,字迹工整但笔画微微发颤,像是写了一辈子处方的手在记录另一件事。她读到那一页的末行时停了一下,翻到第二页继续看。
第二天早上念远在工厂办公室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附了一张截图,是县档案馆那台电脑的检索记录,显示有人在前一天下午查阅了那批防护涂料的采购备案。发件地址是一个临时邮箱,念远没有回复,把截图保存下来放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当天中午他接到一个电话,来电号码没有显示归属地,对方的声音像是被处理过的,“周总,陈副院长留下的那些资料,你最好别让它扩散。有些事查清了,对谁都没有好处。”念远握着手机等对方说完,“你是谁?”电话挂断。
念远把这个电话告诉了小周念。小周念听完没有发表评论,当天下午他调整了武馆的门锁,换了一把新锁。刘铁问他这是防谁,他说防万一。
念恩从省城回来后,在画室里铺开一张新画布。她画的不是枇杷树,是一扇门。门是旧的,漆面斑驳,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但看不见门后有什么。她画了两天,画完后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那扇门,文字只有三个字:“在开了。”
方悦把那几页笔记里提到的关键信息做成了匿名投诉信,通过正规渠道提交给了有关部门。她同时把笔记中部分非敏感内容整理成匿名公开信,发布在一个退伍军人互助论坛上。信里没有提具体单位、具体年份和人名,只描述了防护涂料的成分、使用后果。帖子发出后第二天被设为精华帖,留言区里陆续有人回复——“我父亲也有类似症状”“我们家也有这种情况”“我们村里好几个老兵都有病,但没跟这联系上”。
雷霆那边有了动静。那位刘副总没有发朋友圈,但他在一次公开活动上被人问到“如何看待最近退伍老兵的健康问题被讨论”时,回答了一句:“有些话题不是不能讨论,但要有依据。”现场有人追问,“你觉得那些依据是伪造的?”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我不评价没有看到的东西”就结束了。这段话被人录下来发到了网上,评论区迅速分成两派,有人在查那条录音的出处,有人开始翻刘副总的履历,发现他早年也曾在相关单位工作过。
念远在查那封匿名邮件时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了发件Ip,发现那个Ip属于一家省城的咨询公司,注册法人的名字跟雷霆那位刘副总的小舅子同名。他没有把这个发现公开,但把它存进了跟方悦共享的文件夹里,备注了一行字——“姐,这条线念远继续跟。”
那天晚上林清雪在院子里浇完花后,在石凳上坐了很久。她看着那棵老枇杷树,树叶在夜风里轻轻翻动。她没有跟任何人说,但她知道周牧野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有人不想让他碰某些事,但他还是碰了,碰了之后全身而退。她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知道他从来没有退过,哪怕只剩下一个人。
风穿过枇杷树的枝叶,像一声很轻的叹息。那两株从老树根边冒出来的嫩苗已经蹿到了成年人腰部的高度,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像在替沉默的母树回答着什么。而在更远处,县城的老街上,那些退伍老兵窗前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在这个没有人说话的夜晚,那些光本身就像在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