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断链
省纪委的调查在何老材料上交后的第二周,忽然加快了节奏。郑干事打电话给方悦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天一次,电话的内容也从“核实信息”变成了“确认时间”。方悦没有问具体进展,但她从郑干事的语气里感觉到一些变化——他说话时不再停顿,像有一条已经被探明的路,正在被一步步踩实。
县城的舆论场也在这段时间开始分化。有人整理了一份时间线,把那批防护涂料的采购年份、使用单位和后续发病病例的关联排列成一张清晰的长图,在本地群里被反复转发。刘副总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图上,但他当年工作经历里的某个节点刚好跟那个时间线重叠。有人把那张图截图发到了更大的社交平台上,评论区涌进的留言数量在短时间内持续增长。有人提到自己家里也有类似的病历,有人贴出了旧照片,有人只留了一句“等一个结果”。
刘铁在武馆门口看到那张时间线的打印版被人贴在了电线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揭下来带进了武馆。他把那张纸放在小周念面前,“你看看这个。”小周念看完后放回桌上,“贴电线杆上的人,是替那些不能开口的人说话的。”
念远那边出了新状况。工厂新到的生产原料中有一批次出现异常损耗,加工后的成品在稳定性测试中数据波动超出公差范围。念远让人暂停了该批次的生产线,把原料样品送去第三方检测机构做全面分析。结果出来后,显示这批原料的成分比例跟合同约定的规格不一致,其中一项关键添加剂的含量比标准低了近两成。念远联系了供应商,对方说是“仓储环节的混料误差”,愿意换货。但念远没有接受换货方案,他要求对方提供该批次原料的完整生产记录和物流追踪信息。供应商以“商业机密”为由拒绝,念远转而取消了后续订单,并联系了备用供应商启动紧急供货方案。工厂的生产线停了四天,但新原料到位后,设备重新启动,那一批次的产品最终全部换新,没有一台带着隐患出厂。
方悦得知了原料批次的问题,正在整理何老留下的另一部分材料。她没有追问具体细节,但在那天晚上给念远发了一条消息:“厂里没事吧?”念远回复:“小事。处理完了。”她没有再问。
杨国栋在那张时间线长图被大量转发后,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你还在查?”他看完后没有回复,删掉了那条短信。第二天他又收到一条,来自另一个号码,内容相同。他删了第二条,换了一张新的手机卡。林清雪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没有评价,但那天傍晚她在杨国栋常坐的石阶上放了一壶茶,用毛巾包着,还是热的。
方悦在整理何老材料时发现了一条此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当年负责涂层接收签字的一位经办人,在调离原单位后去了一家国营厂的后勤部门任职,而那家国营厂在九十年代后期正好被一家民营企业收购。她顺着这条线查了一下,那家民营企业后来又被一家更大的集团合并,最终股权穿透到几个持股方,其中一个名字出现在念远之前整理的咨询公司关联名单里。她把这条线索单列出来,没有对外公开。
与此同时,刘副总开始通过法律途径进行施压。他委托律师发了一封律师函给武馆,措辞严谨,要求武馆删除所有涉及雷霆格斗及其管理层的网络讨论内容,理由是“名誉侵权”。律师函没有直接起诉,但明确表示保留追诉权。刘铁看到那封律师函时正在拖地,拖把停在原地,“他这是要告我们?”小周念正在帮一个孩子系腰带,“他不敢真的告。他是想让我们自己把帖子删了。”刘铁不明白,“那我们删不删?”小周念直起身,“不删。帖子不是我们发的,是别人转的。他要告,告不到我们头上。”
律师函发出的第三天,刘副总的律师又打了一通电话到武馆的前台,语气比律师函缓和了一些,说可以考虑协商解决。刘铁接完电话后去告诉小周念,小周念正在调整沙袋的高度,“协商什么?”“他说可以撤诉,条件是武馆在公开平台上发一条声明,跟雷霆划清界限。”小周念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不发。我们本来就跟雷霆没有关系。不用划,本来就不在一块。”
方悦在整理何老材料时意识到,刘副总的律师函不是冲着名誉来的,他是想把话题从调查本身引开。他用“名誉权”当盾牌,不是为了挡箭,是为了让讨论不得不停下来,转而去看他那块盾牌上贴了什么标签。
一周后,省纪委正式向几家相关单位发出协查通知。郑干事在电话里没有透露具体内容,但对方悦说了一句,“方医生,你那边暂时不需要提供新材料了。后续如果有需要,会再联系你。”电话挂断后,方悦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舒舒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树发芽了!”方悦低头看她,“哪棵树?”“念远叔叔种的。”舒舒拉着她的手走到院子里,老枇杷树根旁边,那颗发芽的枇杷核已经破土了,嫩绿色的茎顶着两片还未完全展开的子叶,像一枚微小的逗号,正好落在那句等待被读完的话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