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亮底
省纪委的介入,像一扇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方悦按照郑干事的要求,把何老那几沓材料的复印件整理成册,亲自送到省城去了一趟。接待她的是一位姓周的同志,态度不冷不热,说话很简洁:“材料我们先收下,核实需要时间。”方悦没有多问,离开时在走廊里碰见郑干事,两人点了一下头,没有停下说话。
方悦回到县城时已经是傍晚了,她走进武馆院子时,老枇杷树的叶片在晚风里翻动着边缘,光线正在从金色过渡到灰色。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屋里把那只铁皮饼干盒重新锁进抽屉,钥匙放回了原处。
与此同时,念远那边也感受到了变化。省城那所大学的农学院在签完“扎根”设备的意向合同后,对方派了一个研究助理来工厂现场考察。来的人姓徐,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看设备看得很细,问问题问得很深,走之前无意中提了一句:“你们厂里最近是不是也收到了其他合作意向?”念远没有正面回答。
雷霆那边有了新的动静。那位刘副总在沉默了将近一个月后,终于公开露面了。他在省城一次行业论坛上做了一个简短发言,内容不涉及具体人名和单位,但他提到“企业应当关注社会责任,而不是利用公共事件获取商业利益”。这段话被转述到本地群后,有人解读为他在暗指武馆利用退伍军人健康问题做文章。但舆论风向已经变了,评论区里的回应大多是指向他的——“他说的‘公共事件’不就是他自己惹出来的吗?”
魏老板在雷霆的公开活动消失后,在县城东头租下了一个旧门面,挂了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散打”。牌子很小,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刘铁路过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魏老板正在往墙上钉一个旧沙袋,看见他进来没有停手,“你来干什么?”“路过。看看。”魏老板钉完最后一颗钉子,从桌子上拿起一瓶水喝了一口,“你回去跟周教练说一声,我不在雷霆了。”刘铁站在门口,看着他身后那面空荡荡的墙,“你一个人搞?”“先搞着,搞不动再说。”刘铁沉默了一下,“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他没有等魏老板回应就转身出去了。
念远工厂的新设备批次在高校实验田的试用数据反馈很好,对方追加了订单,数量是第一笔的三倍,并且主动提出预付一半货款。念远确认订单时,那位陈姓实验室负责人在电话里语气平稳:“周总,我们不需要再测试了,数据够了。”念远没有多问,挂了电话后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新订单的排期表贴在了白板上,用磁钉压住四个角。
方悦在整理何老材料的过程中发现了一条此前没有人注意过的细节——当年参与那批涂层采购的一位经办人,后来调到了省城一家国营单位担任后勤职务,退休后住在省城。她通过省城记者的关系确认了对方仍健在,但没有贸然联系,先通过正规渠道发了一份正式的调档申请,理由是“退伍军人健康问题历史资料整理”。
三周后,那份调档申请有了回复。回复来自省纪委,电话是郑干事打来的:“方医生,你那份调档申请转到我这边了,有一些材料需要配合核实。”方悦握着手机,“需要我做什么?”郑干事说整理一份时间线,把已知的信息按年份排列,不需要判断,只需要事实。方悦花了一个周末把那几沓材料重新梳理了一遍,列出了一份十年跨度的年表,每一行都标注了信息出处。她把电子版发给郑干事,打印版锁进文件柜,然后去院子里浇了一遍枇杷树。
那个周末念恩从省城回来了,在画室里挂了一幅新画。画面是一棵树的剖面——地上部分是枝叶,地下部分是根,根比枝叶更密,交错缠绕,像一张没有被整理过的地图。念恩没有给这幅画起名字,林清雪看了很久,问了一句:“念恩,这棵树种在哪儿?”念恩看着画,“种在有人记得的地方。”
舒舒在院子里跑着追一只蝴蝶,跑了两圈蹲在树根旁边,指着土面说,“树发芽了。”林清雪走过去低头看,前些天舒舒埋下那颗枇杷核的地方,土面确实鼓起了一小块,细细的裂缝里露出一点嫩绿色的顶端。她没有伸手碰,蹲下来对舒舒说:“它还没准备好,等它准备好了,自己会钻出来。”
刘铁从武馆回家路上经过魏老板那个旧门面,灯还亮着,透过门缝能看见他正蹲在地上整理护具,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刘铁没有停下,但走了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门面不大,灯光昏黄,但有人在里面。他没有告诉别人他看到了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少喝了一杯酒,像是在替什么人留着第二天的清醒。
夜里起风了。老枇杷树的叶子被吹得翻动,声音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舒舒埋下的那颗枇杷核在土里安静地待着,裂缝里那一点绿色在月光下微微反光,像一粒被埋了很久的句号,终于被时间读到了这一页的末尾。风穿过树冠,带出一声极轻的哨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同一首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