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春信
省纪委通报落地后，县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踏实一些。武馆院子里那棵老枇杷树又开了一树花，白簇簇地缀满枝头。那一年没有倒春寒，花落得比往年慢，像在慢慢读一篇已经等了很久的短文。方悦每周三下午固定在社区中心的退伍军人健康咨询窗口值班。来的人不多，但每周都会有两三个新面孔，带着各自的旧病历和沉默。方悦每看一份病历，都会在背面用铅笔写一行备注，备注不是诊断意见，是简短的线索记录。林清雪有时会过来帮忙整理资料，把方悦写的备注誊抄到统一格式的表格里。两个人的工作台面对面放着，中间隔着一个旧茶杯，杯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但茶水从没漏出来过。
念远的工厂联合研发项目在农学院那边通过第一轮测试后，数据比他预期的好一些。智能化设备的前几轮试产全部达标，性能稳定。念远收到正式测试报告后，把报告打印出来，在车间里贴了一份，工人们都看见了。
一天下午，魏老板出现在武馆门口。他没有穿训练服，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把橘子放在门槛旁边，“周教练在不在？不是来找他练拳，是来看看。”刘铁从里面出来，看见那袋橘子，“魏老板，你进来坐。”魏老板走进武馆，在训练场边上的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上那幅念恩画的枇杷树根须图前停了一会儿。“你们武馆的墙上，挂的都是自己人画的？”刘铁正在给他倒水，“嗯，周教练的女儿画的。”魏老板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画得好。不懂的人画不出来。”
念远从工厂回来时魏老板还没走。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魏老板坐在训练场边上跟刘铁说话，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回院子了。魏老板走的时候把那袋橘子留在了前台，刘铁后来分给学员们吃了，橘子皮晒干后收进一个旧铁盒里放着。
念恩的画室在这个月接到了一封来自省城的邀请函，省美术馆想邀请她参加一个以“根脉”为主题的群展，展期两个月，她可以带三幅作品参展。念恩把那封邀请函看了一遍，放在画案边上，没有立刻回复。第二天她选了那幅根须图和两幅新画，在表格上填写了作品尺寸和材质。她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落得端端正正，像在标注一批即将被运往更远处观摩的坐标。
杨国栋那天傍晚来武馆坐了一会儿。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来了，拎着一个小布袋放在石阶上，袋口扎得很紧。刘铁打开一看，是几个新摘的枇杷，个头不大，表皮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果霜。“杨叔，你家那棵枇杷树结果了？”杨国栋点了一下头，“今年结得不多，但挺甜。拿来给大家尝尝。”他没有多留，把枇杷交给刘铁就走了。
那天晚上刘铁把枇杷洗了放在前台的盘子里，学员们下课了每人拿了一颗。糖糖拿了一颗剥了皮放进嘴里，“甜。”小静也拿了一颗，她看不见枇杷的样子，但咬了一口后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比去年的甜。”周龙站在门口笑着看孩子们吃枇杷，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舒展了一些，那弧度里没有追问，没有重压，只有枇杷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的声音。
念远的工厂在周末没有排班。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枇杷树旁边，树上挂着今年的第一批果子，虽然数量比往年略少，但果形都很饱满。他伸手轻轻托住其中一颗的底部转了一下，确认它已经开始变黄，然后收回手，转身进屋时顺路关了院门。枇杷在暮色里微微泛着光，像一盏盏刚被点亮的小灯笼。
林清雪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翻看一本相册。相册的封皮已经磨损了，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她翻到一页停下来，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照片里是一棵还没长大的枇杷树，树苗旁边蹲着一个人，正用手拨土。那是很多年前周牧野种第一棵树时拍的，相机后来坏了，这张照片一直留到了现在。她没有把相册合上，继续往后翻了几页，手在每一页上都停留了一下，像在无声地确认那些画面还在原地。
那天夜里风不大，枇杷树的叶片在月光里发出细碎的声响。舒舒坐在门槛上仰头看着夜空，方悦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舒舒，你在看什么？”“看星星。爸爸说，星星是不会掉下来的。”方悦顺着她的视线抬头望去，星河静默如初，像无数颗被深蓝色棉布包好的旧钟表，正在同步为这个院子调整它们各自的指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