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交汇
省城外围那个乡镇的名字，方悦在纸条上见过之后就一直没有忘记。她翻了一下地图，那个地方位于丘陵地带边缘，距离当年赵素萍参与野外通信任务的位置大约四十公里，中间隔着两道低矮的山梁。方悦把地图截图发给念远，附了一句：“念远，这个位置跟你们试点安装的选址有没有重叠？”念远回了一张截图，是农学院发来的试点区域分布图，其中有一个试点确实位于那个乡镇的辖区范围内，两个标注点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中间隔着一片次生林地。念远没有在消息里推测什么，但他在当天下午让技术员把那台设备的安装方案单独调出来看了一下。方案里标注了设备安装位置附近的土壤样本采集点，其中一个采集点的坐标，跟方悦那张地图上她顺手画的一个小圆圈几乎重合。
方悦是第二天早上才看到念远发来的那组坐标对比图的。她当时正在办公室给赵素萍开复查单，看到消息后放下笔，把那组坐标和赵素萍任务记录上的位置在地图上重新对照了一次，确认了三个点之间形成的夹角关系，又核对了一遍杨国栋通讯录里那几个老地址的方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盯着那个夹角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那不是一个巧合。
那天下午她去了社区中心，在门口遇到了同样来找她的杨国栋。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纸袋，“方医生，我又翻到一样东西。当年通信分队里有一批旧地图，里面有一张标记了一些野外作业点，位置跟你们最近在查的差不多。”他把纸袋递过来，方悦接住时感觉到袋子里只有薄薄的几页纸，压在手心很轻。她打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纸张边缘泛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展开折叠过。她没有当场拿出来看，把纸袋收好，对杨国栋说了一句，“杨叔，谢谢。”杨国栋摆了摆手，“放在我这里也是放着，你们用得上就拿去用。”
方悦回到办公室后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张叠成四折的旧地图，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有些磨损，但图上用铅笔标注的记号依然清晰。那些记号分布在一个区域里，其中有两个标记点正好落在念远发来的坐标附近，第三个标记点跟方悦地图上的夹角顶点位置几乎重合。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念远：“杨叔找到了旧地图，上面的标记跟你们的试点区域有交叉。其中一个点，跟你的坐标还有我画的那个圈，刚好形成一个三角形。”念远看完了图片，没有立刻回复。大约十几分钟后，他发来一条消息：“那个位置，念远以前开车路过的时候见过一片废弃的旧营地。”
念远没有在消息里说明他是怎么查到的，但他在当天下午把工厂的监控调出来看了一遍，确认那几天没有异常车辆靠近厂区。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远处那片丘陵的轮廓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灰蓝色的色调，觉得它像一页被反复折叠过的地图，折痕已经深到无法抚平。他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开车带他经过那片区域时说过的话——“有些地方之所以荒着，不是因为没用过，是因为用过之后不想让人再用。”那时候他听不懂，现在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片丘陵，忽然觉得父亲说的也许不只是那些丘陵。
武馆那边，小周念在一天下午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手写信。信是放在前台桌面上的，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在信封正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周教练收”。刘铁看到信封时已经拿在手里了，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确定没有任何寄件信息，然后走进训练场把信递给小周念，“前台发现的，不知道谁放的，也没有留名字。”小周念正在调整沙袋的高度，接过信拆开。信的内容很短——“周教练，你们查的那些东西，可能不止涂料一件事。有些东西被埋在地里，比涂料埋得更深。如果你们想继续往下走，注意看土色。”没有署名。
小周念看完信后折好放进口袋，没有对刘铁说太多。但那天傍晚他提前关了武馆的门，绕着武馆后院走了一圈。后院不大，靠近围墙处长着一片半高的野草，草叶有些枯黄，边缘微微卷起。他蹲下来用手拨开一丛草，露出下面的泥土，颜色确实比周围的深一些，湿度也更重。他没有继续挖，只用手捏了一点土搓了搓，感受了一下那层土的质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刘铁站在后门口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看看围墙有没有松动。”刘铁没有追问，但回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小周念的方向。
杨国栋找到的那张旧地图上，还标着另外几处没有被特别圈出的记号。方悦在细看时发现，其中一处记号跟赵素萍通讯录里曾记录的一个地名完全重合，那是一处位于省城外围丘陵地带的旧通信站点，标注时间比赵素萍参与任务的时间还早了大约两年。她没有声张这件事，只在备忘录里单列了一行，标注了日期，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把地图收进了文件柜里。
赵素萍的腹部超声结果出来了。方悦坐在诊室里对着报告看了很久，肝脏回声不均匀，边缘略显毛糙，没有明确的占位性病变，但那几项指标已经足够让一个有经验的医生警觉起来。她拿起电话，拨通了赵素萍的号码，“赵姐，超声结果出来了，肝脏回声有些不均匀，需要做一次肝功能专项复查，同时建议你做一次肝纤维化无创检测。”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素萍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方医生，你直说吧，是不是跟那批材料有关？”方悦没有回避，“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排查方向会包括这一项。”赵素萍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好。我配合。”
念远在收到方悦发来的那张地图照片后，第二天中午开车去了那片丘陵地带。他没有进营地，把车停在距离营地大约三百米的路边，步行沿着田埂走过去。旧营地的铁丝网围栏锈得厉害，有几段已经倒伏在地面上，野草从锈孔里长出来，把倒伏的铁丝网半掩在绿意中。他在营地边缘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看地面上植被的分布情况。他没有带工具，用手拨开地面上一层浮土，搓了一下指尖的土壤，确实比周围的土颜色更深，质地也更紧密。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方悦，附了一句：“这边的土色跟你那边差不多。你说的那个夹角，念远站的位置正好在顶点附近。”
方悦看到消息后没有立刻回复，但她把那座旧营地在地图上的位置和武馆后院的坐标连了一条线，线的延长线正好指向赵素萍当年任务记录里提到的那片区域。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在桌上，指尖在那条虚拟的延长线上滑过，像是在用最轻的力道，隔着屏幕触摸一段尚未被写进任何卷宗的旧路标。
当天夜里，风比平时大了不少。武馆院子里的枇杷树被吹得大幅度翻动，枝条在风里发出持续的低响，像在反复确认同一个问题。新装的摄像头拍到的画面里，院墙外的街道在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树影被风拉长又推回，在灯光下反复折叠着同一片轮廓。窗台上的绿萝叶片在风里不停摆动，叶尖擦过玻璃表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