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见面
方悦和那位后勤人员的见面，定在省城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光线偏暗，桌上放着一壶已经泡了第三泡的铁观音。对方姓高，六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了，说话时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测量。“当年那批防水材料，确实跟防护涂层是同一批下的。具体成分我不知道，但我记得当时交接的时候有一份说明，说明里提到‘该材料适用于野外环境下长时间接触土壤’。”方悦把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高师傅，那份说明你还留着吗？”高师傅摇了摇头，“早就没有了。当时看过一遍就退回去了。”
方悦没有追问，但她在高师傅提到“长时间接触土壤”这句话时低头又记了一笔。高师傅喝完茶站起身，“方医生，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如果你们还需要核实什么，可以找当时负责仓库的人。”他留了一个名字，但没有留联系方式，“他已经不在了。”
方悦走出茶馆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她站在路边打开手机备忘录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适用于野外环境下长时间接触土壤”，然后关掉屏幕，叫了一辆回县城的车。
赵素萍的第二次检查结果出来了，肝功能和肾功能的多项指标依然偏高，没有明显改善，其中转氨酶的数值甚至比上一次还高了一截。方悦看着那份报告，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给郑干事发了一条消息：“赵素萍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指标没有改善。建议纳入后续跟踪名单。”郑干事很快回复：“收到。”
赵素萍本人比方悦预想的平静。她坐在方悦对面听完结果后点了点头，“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方悦翻开记录本，“需要定期复查，同时调整一下生活方式，避免过度劳累和接触可能加重肝脏负担的东西。”赵素萍没有多问，“好。”
杨国栋在通讯录里找到的那个名字，方悦通过省城记者的渠道查到了联系方式。对方姓陆，七十多岁了，是当年通信分队后勤仓库的保管员。方悦打电话过去时对方听力已经不太好了，说话需要重复两遍才能听清。在多次确认后，对方说的一句话，让方悦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批材料是有编号的，不是统一配发，是指定地点交付。”他没有记得具体是哪个地点，只记得那段时间有几次运输车开往的终点，是省城外围那片丘陵地带。
方悦挂掉电话后把那条信息也记进了备忘录里，号码和编号之间的间隔像一段无人认领的空白被重新填回了地图上。
念远在工厂收到了农学院发来的新的设备参数清单，要求在前几批设备的基础上增加一套土壤湿度传感器的远程校准功能。他看完清单后让技术员先核对了一遍现有方案，确认调整量在可控范围内，然后签了确认意见。他把签好的文件发回给对方后，走到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远处的丘陵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层青灰色的色调，跟方悦那张区域示意图上标注的位置方向一致。
当天夜里，武馆后院那个新装的摄像头捕捉到了一次异常的轻微晃动。不是人体，是一只野猫跳上了院墙，在墙头停留了片刻后跳了下去，摄像头拍到了一段几秒的黑白影像，文件自动保存在存储卡里，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念远回家时路过武馆门口，看见那扇新换的玻璃窗在路灯下反射着光，绿萝的叶片轮廓清晰，边缘微微卷起。他没有停车，也没有减速，但他看清了那扇窗是关着的。他继续往前开，车子拐进自家院门时，车灯扫过院子里的枇杷树，树冠在灯光里短暂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武馆的日子里，刘铁去菜市场时偶然听到两三个摊贩聊起之前那阵调查的事，话题已经在降温，像是一块石头沉入水底后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加入讨论，买了菜往回走，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几个摊贩依旧在聊着别的事。
那天夜里没有风，枇杷树的枝条保持着一个相对静止的姿态，窗台上的绿萝叶片也没有晃动。但院子里的月光比平时更亮了一些，把地面上那些被踩实过的痕迹照得很清楚——有人曾在某块地砖前停过，脚掌的重心偏在左侧，压出了一个不太显眼的凹痕。没有风把那些痕迹吹散，也没有人在第二天早晨特意去确认它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