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静置
样本送检后的第二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方悦照常去了医院门诊，在走廊里碰见赵素萍来取上次的复查报告，两个人没有谈土壤的事，一个低头签字，一个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就走了。念远在工厂车间待了一整天，那台新设备的调试出了点小问题，他蹲在机器旁边拧了一个多小时螺丝，直到机器重新平稳运转才站起来。刘铁在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有学员来的时候他就站起来招呼，没人的时候就看着对面那棵枇杷树的树冠在风里慢慢翻动，什么事都没做。
第三天下午，方悦接到了检测机构的电话。对方是之前联系过的技术人员，话不多，“方医生，你送来的那批深褐色样本，我们做了初步成分筛查。里面含有微量的石油类碳氢化合物残留，浓度不高，但分布均匀，不是表层污染，是长期渗入形成的。另外还有一种合成树脂的分解产物，没有在后续生产中使用过，属于八十年代中期那一批工业配方。”方悦握着听筒的手没动，但她在心里把“石油类碳氢化合物”和“合成树脂分解产物”这两个词分别搁了一遍。“能判断渗入持续了多长时间吗？”“根据浓度梯度推算，至少二十年。如果是缓慢渗漏，可能更久。”方悦说了声“谢谢”，挂断电话后坐在原地没有动，像是在等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落定。
念远是傍晚才从方悦那里知道结果的。他正在车间里收工具，听完后把扳手放回工具箱，拉上拉链，“那层灰色防渗层挡住的，不是固体。”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的推测，“是液体。”方悦没有说话，她也在想同一件事。如果那层深褐色填充物是长期渗入形成的，那它上面那层灰色防渗层的作用就不是封存固体，而是阻止液体继续向下渗透——这是一道应急措施，不是长期储存方案。那道措施是在发现泄漏后加上的。
那天晚饭的桌子比平时安静。林清雪在厨房里多炖了一碗汤放在方悦面前，方悦喝了几口，放下碗，“妈，你那边的枇杷树，以前有没有过叶子忽然变黄的情况？不是说秋天，是季节不对的时候？”林清雪想了想，“有一年。你爸还在的时候，那棵老树有一阵子叶片边缘发黄，到了秋天反而好了。他当时说可能是根扎到什么东西了。”方悦没有继续追问，把那碗汤慢慢喝完。
舒舒在晚饭后没有跑出去玩，蹲在院子门口那条新铺好的柏油路边上，看着前些天念远让工人在原处补上的新路面。路面已经看不出开挖的痕迹了，但她蹲在那里，用手背碰了碰路肩边缘的泥土，停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时顺手带上了院门。
杨国栋在那天晚上来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也没说话。他站在灯笼的光晕边缘，像一截被遗忘在田埂上的旧界桩，等风把新翻的土味吹散。刘铁看见了，但没有叫他进来，只把门廊的灯开大了一档。杨国栋看了一会儿院墙方向，转身走了，步子比上次来的时候稍微慢了一点，像是在用脚步丈量某段不需要标注距离的路。
念远在睡前又翻了一遍那份检测报告，不是纸质版，是方悦转发给他的截图。他放大看了那些成分名称对应的结构式，在两处数值旁边停了几秒，记住序列号后关掉了屏幕。
夜里风不大，枇杷树的枝条在月光里保持着均匀的幅度。那株小树苗的叶片在夜风里微微抖动着，边缘没有泛黄，也没有卷曲。像一株已经在别处完成了全部根系的植物，正在等待第一次被正式记录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