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覆层
方悦第二天一早去了砖窑，没有叫念远。她带了一把小铲子和几只取样袋，沿着前一天走过的土路重新进入窑体内部，在北墙边那处松动的地砖前蹲下来。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先把地砖完全移开，放到旁边干燥的地面上，然后用手电照着观察那层硬壳的厚度和边缘形态。硬壳表面有一层非常薄的透明覆层，在光线照射下呈现出微微的偏光，像是某种有机物干燥后留下的薄膜，在砖窑内部干燥的环境中保存得比预期更好。她用铲子边缘沿着硬壳边缘轻轻切下一小片，放进第一只取样袋。然后她换了一个位置，在硬壳表面相对完整处又取了一份样本，分别标号，密封袋口，把地砖盖回去，确认没有留下明显撬痕。
她站起来把取样袋放进帆布袋里，经过窑体内部时又看了一眼那面颜色偏深的墙。晨光从顶部坍塌处斜斜地漏进来，正好照亮了那面墙的局部，方悦注意到深色区域的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直线，像是被什么工具划过，在砖面上留下了一道横贯整个深色区域的切痕。那道切痕很浅，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到，但在侧光照射下显得非常清晰，像是一根被反复划过的旧标尺，用来测量某种随时间变化的东西。她走近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切痕，表面光滑，没有毛刺，像是用硬质刀片划过砖面后留下的切面。她拍了照，沿着原路退出窑体，在铁门外用脚把门框底部的落叶稍微拨动了几下，掩盖自己进出时留下的痕迹，然后沿着土路走回停车的位置。
回到武馆时，她把取样袋放进冰箱冷藏层，然后坐下来把上午的记录整理进笔记本。页面上多了砖窑内那面墙的位置、深色轮廓、地砖下方的硬壳，以及那道切痕的详细坐标。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把它们串起来，像在等几个独立的标点先落回各自的句子里。
念远在中午时看到了方悦发来的取样袋照片。他当时在工厂车间里，把照片放大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拧那台设备上最后一颗螺丝。螺丝拧紧后他检查了一下扭矩值，收好扳手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给方悦发了一条消息：“取样袋送检了吗？”方悦回复：“下午送。”
刘铁在同一天下午从武馆办公室的旧文件柜里翻出了一份没有标注年份的图纸，纸面已经泛黄，折痕处有些磨损。图纸上画的是县城东部旧铁路线沿线设施的分布图，图上用铅笔圈出了几个位置，其中三处的方位依次连成一条偏折的线，与方悦之前标注的几个点重合。倒数第二处标记落在地图外沿没有标注的区域，像是被人擦掉了，但在纸张表面还残留着极浅的铅笔印痕。刘铁用手电筒贴着一侧打光，从那道压痕的起始点反推它原本的落笔角度，在纸面上来回比对了两次，确认那道擦掉的标记和最后的圆圈之间，用铅笔的余压连接着一段长达两指的空白，像一条被擦去的路。
傍晚林清雪在院子里收衣服时，发现舒舒蹲在老枇杷树根旁边，正把一根细树枝小心地插进树根旁边那株小树苗旁边的土里。她走过去问舒舒在干什么，舒舒说：“我在给它做一个标记，怕以后找不到它。”林清雪没有纠正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根树枝插的位置，边缘整齐，没有歪斜，压下去的深度和舒舒掌心相对。林清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进屋了。
夜里风又小了一些，老枇杷树的枝叶在月光里保持着平稳的摆动。那根被舒舒插进土里的树枝，在夜色中像一根细长的指针，微微倾斜着，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指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