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秋深
入秋后，白天开始变短了。下午五点多，院子里的光线就开始变得柔和，落在枇杷树叶上的角度也在每天缓慢地调整，像一册被定时翻页的旧历本，正在按自己的节奏走向一年的末尾。老枇杷树的叶子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黄斑，从外围向中心蔓延，但整体依然是绿色的，只是颜色比夏天深了一些，像被时间浸染过的旧布。
舒舒放学后不再像夏天那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了。她蹲在小树苗旁边，有时候用手背碰一下叶片，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蹲着看一会儿。三根标记还插在原来的位置，没有歪斜，也没有被拔出来过。小树苗已经比她种下的时候高出了一截，茎杆笔直，顶端的叶片已经完全展开，边缘的锯齿状轮廓清晰完整。旁边那株由去年落下的果核自行萌发的小苗也长到了几公分高，叶片数量和大小都超出预期，像是在秋日的阳光下也找到了自己的生长节奏。
赵素萍在周末又来了一次，这次带了一袋新摘的柿子，说是自家院子里的树结的。她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跟林清雪说了一会儿话，都是些日常琐事。方悦从社区中心回来时，赵素萍正准备走，两人在院子里碰见，方悦送她到门口。赵素萍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株小树苗，说了一句：“等明年春天，这棵树应该就能站稳了。”方悦说：“嗯。站稳了就好。”赵素萍没再多说，沿着巷子往外走。方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念远最近回来得比以前早了一些。他有时候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再去吃饭。林清雪也不催他，饭做好了就端到桌上，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炒菜，有时候是一碟凉拌的野菜，都是应季的东西。念远也没有固定的座位，有时候坐在石凳上，有时候坐在厨房门口那把旧木椅上，有时候就蹲在枇杷树根旁边，用手捏一下土，再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他不说话，但他在的时候，院子里的安静多了一种稳定的分量，像是被他的重量压出了一个刚好能容纳其他人呼吸的空间。
方悦在一次晚饭后，坐在灯下把那本翻了很多次的旧相册重新打开到中间某一页。照片里是周牧野一个人站在一棵还没有长成的枇杷树旁边，树苗还不到他胸口高，树干用一根竹竿扶着，绑扎的绳子还没有拆掉。周牧野穿着一件旧夹克，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看镜头，目光落在那棵树苗上。方悦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放回书架原位。
老枇杷树的枝叶在暮色里逐渐收拢成一片均匀的暗色，边缘的轮廓在光线完全消失之前保持了片刻清晰，然后被夜色吸纳。念远在睡前把工厂的排产计划又看了一遍，确认最后一台设备已经完成调试，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放在床头柜上。窗外枇杷树的叶片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声音不大，但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像是有人在隔着一道院墙翻动一本没有页码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