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深冬
深冬的太阳落得早，下午四点多就开始偏西了。老枇杷树的影子比夏天长了一倍，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暗色带状区域，覆盖了树根旁边那株自发生长的小苗。小苗已经进入了完全的休眠状态，芽点收紧，叶片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正在用缓慢的速度调整自己的姿态，适应新的季节节奏。树根旁边那层被林清雪铺上去的落叶已经与泥土融合了一部分，边缘不再分明，像是正在被土壤缓慢吸收。
念远在深冬来临前把工厂的排产计划做了最后一次调整，把年前的生产任务全部提前安排妥当，腾出了腊月的时间。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提，但他在那之后出现在武馆院子的频率比之前更稳定了，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推门进来，在石凳上坐一会儿，有时候会带一把旧修枝剪，但没有真的动手修剪什么，只是拿在手里翻看一下，又放回原处。
林清雪开始腌过冬的咸菜了。她在院子角落摆了两只陶缸，把洗净晾干的白菜一层层码进去，撒盐，压上石头。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稳，每一步都按老习惯来，不急不赶，像是这些工序已经刻在骨头里了。舒舒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帮她递了一回盐罐，林清雪接过来时没有说谢，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盐罐接过去，继续手里的活。小树苗的冬芽表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是被反复擦拭过的旧木器。
立冬后的第二场雪比第一场大了不少，落了一整夜，天亮时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没过脚面。老枇杷树的枝条上积了雪，把修剪后的轮廓完全覆盖了，看不出枝干的分叉和走向，整棵树像一顶撑开的旧伞。小树苗也被雪压弯了一些，枝条顶端垂向地面，但没有折断，像是在负重中保持着弹性。舒舒早起来到院子里，蹲在小树苗旁边，用手轻轻抖了抖枝条上的积雪，枝条弹回原位，表面留着一层湿润的痕迹。
雪停了之后，气温没有回升，反而降得更低了。老枇杷树上的雪一直没有化，枝条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念远在雪后第三天来了一趟武馆，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下树冠上的积雪情况，没有急着清雪，先绕着树走了一圈，看了看树冠的受力状况。他没有带工具，最后也没有清理雪，转身进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喝完就走了。
那段时间社区中心的窗口几乎没有人来，方悦也不每天去了。她有时候下午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有时候翻开那本旧相册的某一页，停留在周牧野站在枇杷树旁的那张照片上，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小片褪色区域，像是被阳光反复晒过。她看完之后合上相册，放回书架原位。院子里偶尔能听到雪块从枝条上滑落的声音，很轻，隔一段时间才有一声。
舒舒在窗台上放了一小把谷粒，说是给路过的鸟吃的。鸟来的时候她没看见，但谷粒确实少了。她把石头放回窗台，和绿萝的花盆之间隔了一掌宽的距离。腊月过半的时候，院子里的雪开始融了，树冠边缘露出修剪后的轮廓。那层被压在雪下的落叶也重新露了出来，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边缘已经开始分解。林清雪用扫帚把院子里的雪水扫到墙根下的排水口，水沿着砖缝往下渗。她做完这些后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日光正好开始西斜，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光线沿着她肩膀的轮廓慢慢移动，边缘清晰，没有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