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岁末帖
腊月二十八那天，林清雪把铁盒从工具间里取出来，放到客厅桌上。她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那里，让它在桌面上待了一整个上午。舒舒经过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念远中午来了一趟，在桌边站了片刻，看了一眼那只铁盒，也没有打开。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在窗台前停了一下，然后沿着来路退出了院子。
下午，林清雪打开铁盒，把里面的东西倒扣在桌面上。除了那张老照片，还有几页叠好的纸，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了。展开之后是周牧野的笔迹，写的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更像是一些随手的记录。其中一页记着某年枇杷树的花期，开头写着“今年花开得晚”，后面是几行日期和天气。日期对应着年份，和那年春天的一场倒春寒对得上。另一页写的是果期的情况，字迹比前一张更潦草一些：“南侧枝条结果偏多，已撑竹竿。”旁边画了一根细长的线，标注了竹竿的位置和倾斜角度。她把那几页纸按照时间顺序重新叠好，放回铁盒里。她合上盖子时没有用力，像是怕压碎什么。
腊月二十九，赵素萍在巷口碰见林清雪，两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林清雪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红枣，赵素萍看了一会儿她的脸色，“你今年气色好一些了。”林清雪说：“可能今年冬天歇得足。”赵素萍沿着巷子走了，没有多留。
除夕那天下午，舒舒在院子里贴春联。她搬了一把矮凳，站在凳子上，把上联压平在门框上，林清雪扶着凳子下端，看着她把胶带一段一段地按实。上联贴完后，她跳下凳子换了一个位置贴下联。念恩在傍晚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沿着墙根走了一圈，走到老枇杷树旁边停了一下，沿着墙根走回屋里去了。年夜饭的桌上多了一副碗筷。碗筷放在靠窗那一侧，位置空着，但碗筷摆得端正。念远坐在桌边，念恩坐在他旁边，方悦坐在靠窗的位置，舒舒坐在她旁边。林清雪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坐下来。窗外的灯笼光透进来，落在桌面边缘，把碗筷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黄色。饭桌上没有人刻意提起周牧野，但那副碗筷一直放在那里，没有人去动它，也没有人去收。
年夜饭吃到一半时，方悦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那副空碗里。她说：“给你留的。”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觉得突兀。窗外灯笼光在夜色里微微晃动，像是正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那个空座位。舒舒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碰出细碎的声音。念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继续夹菜。念恩的筷子在那副碗筷上方停留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夹了一根青菜。
饭后，林清雪坐在石凳上，灯笼光把她肩膀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她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一点茶渣，像是已经放了很久。她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回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台阶回屋去了。她进屋后在门框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灯笼光，然后继续往前走。
念恩从屋里出来，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她在老枇杷树旁边站了片刻，光线被稀疏的枝条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她脚边的青砖上，微微晃动。她沿着墙根走回屋里去了，经过窗台时放慢了一步，目光在陶盆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碰它，继续走回屋里。陶盆的底部与窗台之间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土，边缘被风和水汽反复冲刷过，形成一道暗色的细线，像是窗台自己长出的纹理。舒舒蹲在院子里，用手背碰了一下那只陶盆的边缘，触感冰凉，然后沿着墙根跑回屋里去了。
除夕夜的最后一刻，赵素萍从巷口经过，在院墙外站了片刻。灯笼光透过院墙的缝隙漏出来，在巷道的路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敲门，沿着巷子走了。脚步声在巷口的青砖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延伸，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夜色从院墙上方漫进院子，把灯笼光收进一层均匀的暗色中，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这一年的最后一次测量，等待着新的一年到来。月光越过墙头，在窗台边缘停了一下，沿着墙根移动了一段距离，在陶盆的边缘留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旧铁盒里的照片和笔记已经收拢整齐了，盒子合上了，正安静地待在木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