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愈后
七月的最后一场雨落下来之前，那面被念远重新补过的墙已经干透了。灰泥的颜色在几天的日照里慢慢变浅，和周围的墙面融在了一起，只剩下一道比缝隙略宽一些的印痕，像是墙自己长了一道浅浅的缝合线。
周牧野的忌日是在七月末。那天早晨，院子里安静得出奇，连墙头那棵老树上的蝉都比平时叫得晚了一些。舒舒早起时看见林清雪站在老枇杷树下面，背对着厨房，像是在看那些正在泛黄的果实，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她没有走过去，站在门槛内侧，脚边放着一双已经穿旧了的凉鞋，鞋带松散着垂在青砖上。林清雪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沿着墙根走回屋里去了。经过门口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舒舒脚边那双凉鞋，又移开了目光。
上午的时候，赵素萍来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门口说句话就走，而是推开了院门，沿着墙根走进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林清雪从厨房里端了两杯茶出来，在赵素萍旁边坐下，两人各自端着茶杯，坐了一会儿。赵素萍先开口，“今天没去墓园？”林清雪端着茶杯没有喝，“不去了。他不在那儿。”赵素萍没有再问，喝了几口茶，把空杯放在石凳旁边的青砖上，站起来沿着墙根走了。
念远是在中午过后过来的。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在老枇杷树下面停了一下，把树根周围一层被风吹散的落叶重新拢回树根下，又用鞋底把边缘踩实了一些，然后沿着墙根走回屋里去了。林清雪正在厨房里切菜，没有回头看他。念远在客厅站了片刻，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里的钥匙串放回口袋里。
舒舒在午后沿着墙根走了一圈，蹲在南侧墙根下那株小苗旁边，用手背碰了一下茎秆表面，然后沿着墙根跑到院外，蹲下来检查了那根藤蔓在盛夏的状态，沿着墙根跑回院子里去了。她跑过老枇杷树时放慢了脚步，南侧那根枝条上有一颗枇杷已经熟透了，果皮泛着均匀的橙黄色。她没有摘，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墙根跑回屋里去了。
方悦下班后绕到武馆，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看见院子里已经重新补过的墙角和正在安静的树影，像是整个院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天的收尾。她坐了一会儿，沿着墙根走回屋里去了。
傍晚的时候，赵素萍又路过了一次巷口。她手里拿着一小把野花，浅紫色的，是路边常见的那种。她弯腰把那把野花放在门口石阶旁边，没有敲门，沿着巷子走了。暮色从院墙上方漫进院子，把老枇杷树的轮廓收进一层均匀的暗色中。那把野花靠在门框旁边的墙根下，被暮色镀上一层偏暗的色调，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从绽放到枯萎的过渡。
第二天早上，舒舒推开院门时看见了那把野花。她蹲下来看了几秒，没有碰它，站起来沿着墙根跑了一圈，在老枇杷树下停了一下。她在树下站了片刻，像是在等哪片叶子落下来，又像是在确认这棵树上的一年和往年有什么不同。她沿着墙根跑回屋里去了。
林清雪推开院门时，目光落在墙根下那把野花上，弯腰拿起来，端详了片刻，然后她转身把野花插进窗台上的一只旧陶瓶里。那只陶瓶已经很久没用过了，瓶口积了一层薄灰，她用清水冲了一下，把野花放进去，摆在窗台靠里的位置，和那只空陶盆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
七月末的那几天，墙根下那把野花的茎秆在瓶底的水里慢慢干缩。窗台上的旧陶瓶里插着一束浅紫色的野花，经过几天的日晒和夜风，花瓣边缘微微卷曲，正在缓慢地褪色。那只野花被插进窗台旧陶瓶后的第三天，舒舒蹲在窗台前看了很久。她看着那束干透的花束轻轻晃动着，像是在完成一段无人催促的收尾。
赵素萍在几天后路过巷口，看见窗台上的旧陶瓶里插着那束已经干透的野花，没有停下来，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她走到巷口时，林清雪正好出来倒水，赵素萍的脚步在巷口顿了一下，两人隔着半条巷子没有开口说话。赵素萍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声沿着巷子延伸，逐渐听不见了。林清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