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在场
小周念这次回来待了将近二十天。比上次多了一周，也比上次安静了许多。他每天早晨跟着方悦一起醒，在院子里走一圈，然后坐在石凳上看方悦给望舒喂奶。他不怎么伸手帮忙，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幅画面记下来。望舒喝奶喝到一半时有时会停下来，偏过头看他一眼。他就点一下头，像是确认她在做一件很对的事，然后她就转回去继续喝。
第六天下午，方悦把望舒放到小床上睡午觉，自己坐在桌前写病历。小周念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几根从墙外那根藤蔓上剪下来的过长枝条。他把枝条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来。方悦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的茧比上次回来时更厚了一些。她放下笔，“你想说什么就说。”
小周念沉默了几拍。窗外的阳光从枇杷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我这次回去之后，可能要换一个岗位。不是前线了。转到后勤或者训练那边。”他停了一下，“申请已经交上去了。上面说考虑。”
方悦把病历本合上，看着他。“换岗之后呢？”
“可以稳定下来。每个月能有固定联系时间。以后申请探亲假也比现在容易。”
她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桌上的那几根枝条拿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方悦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在阳光下移动。他把枝条拢到墙根下那堆枯枝旁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堆放的稳固程度，用手背碰了碰底下那几根，确认没有受潮。然后他站起来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在每棵树下面都站了片刻。
第九天傍晚，望舒在摇篮里玩自己的脚。小周念在旁边蹲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绳系在摇篮边上，把之前念远给的那只小银锁挂上去。银锁在摇篮上方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的声响。望舒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个晃动的银锁，伸出手去抓。没抓到，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抓到，她也不急，把手放回肚子上，继续晃脚。
第十四天的晚上，方悦在厨房洗碗，听见院子里传来小周念和舒舒说话的声音。她擦干手走到门口看了一眼。两个人蹲在老枇杷树下，舒舒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小周念在旁边看着。舒舒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面画了几条线。她指着地上说：“这个是树。这个是树根。”然后她在圆的外面又画了几个小圈，“这些是念念、我、方悦姐姐、望舒。都在树底下。”小周念看着那幅图，没有说话，但他伸手在旁边补了一个小圈，点了一个点。舒舒问：“这是谁？”他说：“望舒她爸。”
舒舒看了那个点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墙根跑回屋里去了。小周念也站起来，把那根树枝收起来放在墙角。他转身时看见方悦站在厨房门口，两个人对了一下目光，没有说什么。
临走前三天，小周念把工具间里那把旧修枝剪拆开磨了一遍，换了新的弹簧。他把剪刀放回原位时，在旁边搁了一小块磨刀石，留着以后用。他又把院子里各处的花盆和陶盆位置检查了一遍，把窗台上那只空陶盆转了一个方向，让盆口朝内，免得下雨天积水。做完这些他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正在缓慢变黄的枇杷叶。
方悦抱着望舒出来时，他把望舒接过去抱了一会儿。这次他抱得比上次稳了一些，一只手托着屁股，另一只手扶在她背后，让她趴在他肩膀上。望舒趴了一会儿，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方悦，然后又转回去，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步子很慢，像是在用这段路把怀里这个小身体的重量记进掌心里。
临走那天早晨，小周念在院子里走了最后一圈。他经过老枇杷树时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树干上那道已经愈合的旧裂口，指尖沿着裂口的边缘轻轻滑过，然后收回手，走向院门口。方悦抱着望舒站在门槛内侧。望舒醒着，眼睛跟着他的背影转，一直看到巷口。小周念在巷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然后继续往前走。方悦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望舒。孩子正盯着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等那个人再转回来。
那天傍晚方悦抱着望舒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枇杷树的叶片正在缓慢地变色，边缘的干枯痕迹比前几天又扩大了一些。南侧那株幼苗的叶片也在入秋的降温中开始变厚。她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在老枇杷树下面停下来。树上还挂着几片没有落尽的叶子，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着。她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望舒。孩子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小脸贴在她的胸口。方悦收紧了手臂，转身回屋。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枝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像是正在清点什么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