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秋前
八月的最后一周，望舒长出了第一颗牙。
那天早晨方悦给她喂米糊的时候，勺子碰到她下牙龈，忽然感觉到了一个硬硬的突起，米粒大小，顶端的黏膜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她放下勺子，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望舒缩了缩舌头，但没躲开。方悦又碰了一下，确认了那颗牙的位置——下门牙，偏左，刚刚冒尖。她把手收回来时，望舒张着嘴朝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知道自己在被确认什么。
中午林清雪回来时，方悦在院子里跟她说了这事。林清雪听了点了点头，转身进厨房端了一碗温水出来递给方悦，“用纱布蘸着擦擦牙床。以后每天都要擦。”方悦接过来，抱着望舒在石凳上坐下来，用纱布轻轻蹭了蹭那颗牙的表面。望舒哼哼了两声，然后把脸埋进她胸口，不让她继续擦了。
八月过得很快。方悦的半日班已经上了将近一个月，医院那边的节奏重新熟悉起来，每天上午看六七个病人，中午准时下班。望舒在托儿所待得也安稳了，早上被林清雪抱走时不再看巷子两边的墙，而是盯着树冠的方向，一直到巷口拐弯才收回目光。下午方悦回来后就抱着她在院子里转圈，有时候坐在石凳上看树，有时候蹲在南侧墙根下那株幼苗旁边看那些已经变成深绿色的叶片。
九月第一周，天气开始有了变化。白天的阳光不再像八月那样直白地照下来，而是斜了一些，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投出比之前更长一些的影子。老枇杷树的叶片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干枯痕迹，从最外围的叶片向内侧缓慢蔓延。方悦在院子里坐的时候觉得风比之前凉了一些，沿着墙根穿过时不再带着泥土的热气。她给望舒加了件薄外套，自己也换了长袖。
舒舒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舒舒从屋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幅画，她在门槛内侧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石凳旁边，把那幅画放在方悦膝盖上。方悦低头看——画的是一棵树，树干粗壮，树冠饱满，树下站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手里抱着一个更小的点。舒舒指着那个小点说：“这个是望舒。”方悦看了她一眼，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赵素萍来了一趟。她提着一袋新晒的干豆角，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沿着墙根走进来把袋子放在石凳旁边。她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了一会儿方悦怀里的望舒。望舒正醒着，两只手举在脑袋两边，攥着拳头，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手指。赵素萍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眼睛像念念。鼻子像你。”方悦低头看了一眼望舒，她的鼻子确实比刚出生时更显形了，小小的，有点翘。赵素萍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方悦在院子里给望舒喂奶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军绿色外套的人站在门口。小周念背着那只旧背包，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来。方悦抱着望舒站起来。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瞬，小周念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的望舒身上。望舒正叼着奶头，眼睛半睁半闭的，没有注意到门口的人。
小周念迈过门槛走进来，步子比上次回来时慢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走到方悦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望舒。孩子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吃奶。小周念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望舒攥着的小拳头。望舒的手指张开，把他的指尖攥住了，攥得很紧。
他没有说话。方悦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望舒攥了一会儿他的手指，然后松开，又攥住，又松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陌生的手指是否值得信任。
林清雪从厨房出来时看见了门口的人。她没有出声，转身回厨房又拿了一副碗筷出来放在桌上。小周念在桌边坐下来时，方悦把望舒递给他。他接过去时动作有些生疏，两只手不知道怎么放，最后是一手托着屁股一手扶着背，把望舒竖抱在胸前。望舒趴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嗝，然后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变沉。小周念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个小小的后脑勺，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让望舒趴在他肩上睡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方悦过来把她接走。
那天晚上小周念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方悦抱着望舒在屋里哄睡，隔着窗户看见他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老枇杷树的树冠。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院子里只有屋里透出去的灯光照亮了他脚边一小片地面。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用这段不长的时间把院子里的每一寸都重新收进自己的记忆里。方悦把望舒放进小床后，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风穿过枇杷树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整棵树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晚上盖了一个安静的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