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小住
小周念是第二天傍晚到的。
方悦去车站接他。他走出出站口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色夹克，背包还是那只，肩上挎着，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袋。方悦站在栏杆外面看着他走过来，他比上次回来时又瘦了一些，颧骨更明显了，但脸色还好，不像是赶了两天路的模样。
“直接去医院？”他问。
“先回家放东西。妈那边念远在守着，不急这一会儿。”
小周念点了点头，跟着她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他把那只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方悦看了一眼，“带了什么？”“没什么。营区边上那棵杏树落了几根枝条，我剪了一段带着，不知道能不能活。”方悦没有打开看，转头看着窗外。车子经过县城主街时，路两边的树已经开始发芽了，嫩绿色的叶片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浅淡的光。
到家时舒舒正抱着望舒在院子里等。小周念走进院门时，舒舒把望舒举起来朝他晃了晃，“哥，望舒会坐了。”望舒被举得高高的，两只手在空中抓了抓，没有抓到什么，就低头看了一眼来的人。小周念走过去，把背包放在地上，伸手把望舒接过来。这次他抱得比上次更稳了，一手托着屁股一手扶着背，望舒在他怀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抓他的下巴。他偏了偏头，没让她抓到。
方悦从屋里出来时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我去医院送饭。你先歇一会儿，晚点再过去。”小周念把望舒递还给舒舒，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到医院时天已经暗了。林清雪靠在床头，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但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恢复了大半。她看见小周念进来，眼神停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回来了？”小周念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来，“嗯。请了几天假。”他没有多问病情，只是坐在那里，把手里那只牛皮纸袋放在床头柜上。“营区边上有一棵杏树，我剪了一段枝条。不知道能不能活，先放着。”林清雪看了一眼那只纸袋，没有伸手去碰，但嘴角动了一下。
念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见小周念来了，没有进病房，隔着帘子在外面跟方悦对了一个眼神。方悦走出来，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念远说：“医生今天来查过，说指标比昨天好了一些。明天再做一次心电图，如果稳定就可以出院。”方悦点了点头，“你回去歇着吧。今晚我守。”念远没有推辞，拿起外套走了。
那天晚上方悦在病房陪床。小周念留在家里，住在自己以前的房间。舒舒带着望舒睡在主卧，把隔壁房间让给他。林清雪睡得不太安稳，中间醒了好几次。方悦每次听见动静就睁开眼睛看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确认没有异常再闭上眼。凌晨四点多林清雪醒了一次，说口渴。方悦倒了温水用勺子喂了她几口，又把被子掖好。林清雪偏过头看着她，“你去睡吧，我这里没事。”方悦说：“不困。”她没有去睡，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林清雪再次睡着。
第二天上午医生查房后确认林清雪的情况已经稳定，准许出院。方悦办完手续回到病房时，小周念已经来了。他站在床边帮林清雪收拾东西，把床头柜上那只保温桶和赵素萍送来的小米粥桶装在一起。林清雪坐在床边穿着外套，动作比前天利索了一些。
出院回家时已近中午。阳光很好，院子里的老枇杷树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一片清晰的结构图。舒舒已经放学回来了，正抱着望舒在院子里晒太阳。望舒看见林清雪进来时眼睛亮了一下，两只手朝她伸了伸。林清雪走过去弯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慢慢走回屋里去了。
那天下午小周念把带回来的那截杏树枝条修剪了一下，插在南侧墙根下那株幼苗旁边的一小块空地里。他用手指把土按实，浇了一点水。方悦站在旁边看着，问了一句：“能活吗？”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知道。先插着。”舒舒也跑过来看，蹲在旁边用手背碰了碰那根细枝条的表面，然后站起来跑回屋里去了。
晚上方悦把小周念带回来的那只纸袋拆开，里面还有一封信。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工工整整的。信上写的是新岗位的情况——负责营区的物资调配和车辆调度，不用再出边境了。每个月有固定两天可以通话，每周可以发一次邮件。末尾写了一句：“今年秋天应该能请到假。到时候杏树是死是活就知道了。”
方悦把信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里，压在床头柜的抽屉下面。她走到院子里时，小周念正坐在石凳上抱着望舒。望舒趴在他肩膀上，嘴里嘟囔着什么，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练习发声。小周念没有打断她，只是把那只撑着她后背的手稍微往上提了提，让她坐得更稳一些。
老枇杷树的枝条上，芽点已经明显膨大了，颜色从浅褐转向了浅绿，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细微的光。南侧那株幼苗的枝条上也出现了同样的变化。院子里的地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了一些，泥土的气息正在缓慢地升起来。方悦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小周念肩膀上的望舒，和她身后那棵正在发芽的老树。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让这段不急不缓的时间从手边慢慢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