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 杏花
三月初的一个清晨，方悦在院子里发现了第一朵杏花。花是浅粉色的，花瓣薄而软，边缘微微卷起，开在那截杏树枝条最顶端的芽点上。枝条从入冬时的光秃到现在只过了不到两个月，顶端的两片叶子展开后，芽点没有继续长高，而是直接抽出了一簇花苞。方悦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花瓣的边缘，触感很轻，像是碰一下就会掉。她没有再碰，站起来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在石凳上坐下来。
舒舒出门上学前看见了那朵花。她蹲在枝条旁边看了几秒，站起来跑回屋里拿了那本旧速写本，翻到新的空白页，用铅笔画了一根细枝条，枝条顶端画了一朵小小的花。画完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位，背上书包出了门。
赵素萍是在两天后来的。她沿着墙根走进院子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朵花。她在枝条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杏树开花早，比枇杷早一个多月。”方悦正在晾衣服，“嗯。还以为今年开不了，没想到活了。”赵素萍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沿着墙根走了。
三月中旬，那截杏树枝条上的花苞陆续展开了。一共开了七朵，沿着枝条顶端依次排列，浅粉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老枇杷树的花苞也开始松动了，白色的花簇正在枝条上缓慢地展开。南侧那株幼苗也在同一时期冒出了今年的第一批花苞，比老树上的略小一些，但颜色和形态一模一样。院子里三棵树的花期几乎重叠在了一起，枇杷花是白的，杏花是粉的，两种颜色在午后的阳光里交替出现，从窗台的方向看过去，像一幅正在缓慢完成的画。
念恩在三月底的一个傍晚回来了。她走进院子时，杏花已经落了大半，但枇杷花还在开着。她没有带画箱，只拿了一只旧速写本。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在每棵树下面都站了片刻，然后坐在石凳上翻开速写本。第一页画的是那棵老枇杷树，第二页是南侧那株幼苗，第三页是那截杏树枝条。每一页都画得很快，线条简练，只记录了树的基本形态。她翻到第四页时停了一下，看了看院子里三棵高低不一的树，然后开始画第四幅。这一次她画的是三棵树的组合，老树在中间偏后，幼苗在左前方，杏树枝条在右前方，三者之间的空间关系被她用几根辅助线精确地勾勒出来。画完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春分。三棵。”
方悦抱着望舒从屋里出来时，念恩已经把速写本合上了。望舒在方悦怀里伸着手朝杏树枝条的方向抓，那里只剩了几片新展开的叶子，花已经落尽了。方悦抱着她走近了一些，让她能看清枝条上新长的叶片。望舒伸出手碰了一下叶片的边缘，叶片在风里晃了一下，她缩回手，然后又伸出去碰了一下。念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但把速写本重新翻开，在第五页上快速画了几笔。方悦没有看她画了什么，抱着望舒走回屋里去了。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方悦在院子里给望舒喂饭时，小周念发来了一封邮件。他说营区边上那棵杏树也开花了，比院子里这棵晚了一周，花瓣的颜色略深一些。他在信里写了一句：“等秋天回去，看看我们这棵能长多高。”方悦看完后回了一段，写了院子里杏花开了七朵，枇杷花还在开，望舒最近学会了说“花”。末尾写了一句：“三棵树都活着。”
那天晚上方悦把望舒哄睡后，坐在床边翻开抽屉。旧相册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压着最近收到的几封信。她把信拿起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时间顺序排好，然后用一只旧夹子夹在一起，放回抽屉里。她关上抽屉时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走到院子里时，老枇杷树的枝条在夜色中伸展着，杏树枝条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银绿色，南侧那株幼苗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立着。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经过窗台时她停了一下，空陶盆和旧铁盒之间的间距比上个月又窄了半指，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缓慢地收拢。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陶盆往旧铁盒的方向又推了一下，两只容器之间的空隙只剩下了半掌宽。然后她转身走进屋里，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