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树荫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小周念没有提前通知就回来了。
那天方悦带着望舒在院子里晒太阳。望舒已经能跑得很稳了，她正围着老枇杷树绕圈，嘴里念着她自己发明的音节，像是在跟树说话。方悦坐在石凳上看她跑，手里剥着一碗花生。院门口忽然暗了一下，她抬起头，小周念站在门槛外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背着浅褐色的帆布包。他站在那里没动，目光越过方悦，落在正绕着树跑圈的望舒身上。
望舒也停下了脚步。她扶着树干，歪着头看了门口的人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朝他跑过去。步子比之前稳了很多，两脚交替得很快，跑到门槛前时她没有停，直接扑过去。小周念蹲下来把她接住，她这次没有把脸埋进去，而是仰着头看他，嘴里喊了一声清晰的“爸爸”。小周念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像是被那两个字定住了。然后他把孩子抱起来，跨过门槛，走到方悦面前。
方悦把花生碗放在石凳上，站起来看着他。他比上次回来时胖了一些，脸颊不那么凹陷了，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像是刚刮过但没刮干净。她问了一句：“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小周念抱着望舒在石凳上坐下来，“临时批的。多出来几天假。”望舒坐在他腿上，两只手抓着他的衣领，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确实回来了。
那天下午小周念在院子里把三棵树挨个看了一遍。老枇杷树的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树冠的轮廓饱满而均匀，今年的花苞比去年多了一些，白色的花簇正开到最盛的时候。南侧那株幼苗已经长到了他的胸口高度，枝条结构清晰，叶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那截杏树枝条长得最快，已经比望舒高出一个头了，杏花落尽之后枝条上冒出了新的叶片，叶形比枇杷叶窄一些，边缘的锯齿也更细密。他在杏树旁边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茎秆表面，然后站起来走回石凳旁边坐下来。
望舒在他腿上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滑下来跑到老枇杷树下继续绕圈。小周念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这次回去之后，可能要提一个申请。”方悦正在把剥好的花生仁收进碗里，“什么申请？”“转成文职。不用再出任务的那种。”方悦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把碗里最后几颗花生壳挑出来，“能批吗？”“前面已经有先例了。我条件够了，应该能批。”
他停了一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方悦。方悦接过来展开。是一份转岗申请书的复印件，末尾的批复栏里已经盖了章，写着“同意”两个字。方悦看了两遍，把纸折好还给他。她没有问为什么之前没有在信里说，也没有问以后具体做什么。她把碗放在石凳上，走到老枇杷树下面把正在绕圈的望舒抱起来，走回石凳旁边，把孩子递给小周念。“你自己跟她说。”小周念接过望舒，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着她。望舒伸手去抓他的下巴，他没有躲，让她抓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爸爸以后不用去很远的地方了。”望舒听不懂，但在他膝盖上拍了两下手，然后偏过头去看树上的花。
那天晚上方悦把小周念带回来的那只帆布包拆开整理。里面除了衣服和一份转岗文件的复印件，还有一只很小的布袋子。袋子用细麻绳扎着口，方悦解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土。土的颜色偏深，质地松软，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气味。袋子里还有一张纸条，是小周念的字——“营区边上那棵杏树底下的土。带回来给院子里那棵。”方悦把土倒在一只空碗里，放在窗台上，把袋子叠好放在一旁。她走到院子里，在那截杏树枝条旁边蹲下来，用手在根部附近挖了一个浅坑，把碗里的土倒进去，覆上原来的土，用手掌压平。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老枇杷树的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花瓣落在石凳旁边，有几片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没有去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去了。小周念已经带着望舒在卧室里睡了，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时，望舒已经睡着了，小周念靠在小床边，手里拿着那张转岗申请书的复印件，正在看最后一段。他抬起头看了方悦一眼，把纸折好放在床头柜上。方悦在床边坐下来，两个人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过枇杷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像是整个院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一天的分量慢慢收拢。
第二天早晨方悦醒来时，小周念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正蹲在那截杏树枝条旁边，用手背碰了碰根部的土面。方悦走到门口时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一句：“土接上了。杏树在那边也是这么活的。”方悦看着那截枝条上展开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绿色。她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饭。望舒的脚步声从卧室里传出来，越来越近，然后她出现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伸向方悦。方悦把她抱起来放在灶台边的小椅子上，给她盛了一碗粥。院子里的三棵树在早晨的光线里各自伸展着枝条，老枇杷树的花还在开着，南侧那株幼苗的新叶在风里轻轻翻动，杏树枝条上的叶片上挂着几颗露珠，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