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 根连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望舒在两棵树之间学会了自己走路，不需要扶着任何东西。那天下午方悦在院子里收衣服，望舒蹲在杏树旁边，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短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方悦收完衣服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从杏树的根部一直延伸到老枇杷树的根部，又从老枇杷树的根部延伸到南侧那株幼苗的根部。三条线弯弯曲曲，但大致连成了一个三角形。方悦在她旁边蹲下来，问她在画什么。望舒用手指点了点第一条线的起点，又点了点终点，嘴里说了一句含混的话。方悦没有听清，但看见她的手指从杏树移到老树，又从老树移到幼苗，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三棵树连线。
小周念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进门时手里提着一袋东西，放在桌上后先去院子里看了一圈。他在杏树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望舒画的那几道线，站起来时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晚饭时他才开口，“今天在武装部碰到一个人。以前特战大队的，比我早几年退的。姓宋。现在在省城做户外拓展培训。”方悦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怎么碰上的？”“他来县里办事，顺便来找我。聊了一会儿，他说想找个地方做青少年户外训练基地。问我们武馆后院那片空地能不能租。”
方悦放下筷子想了想。武馆后院那片空地是几年前周龙带人平出来的，堆了一些旧器材和杂物，一直没正经用过。“他出多少钱？”“不是钱的问题。他说想跟武馆合作，学员可以互相推荐。”小周念停了一下，“我让他明天来看看。”
第二天下午，姓宋的来了。他比小周念矮半个头，肩膀很宽，走路时脚掌落地很稳，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跑的人。他走进院子时先看了一圈，目光在老枇杷树上停了几秒，然后走到后院那片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空地上堆着几只旧轮胎、两捆旧绳子和一架生锈的单杠。他在空地中间站定，抬头看了看周边的墙头和树冠，然后走回前院，在小周念对面坐下来。“地方够用。就是地面得整一整。”小周念说：“地面我来弄。器材你自己带。”姓宋的点头，“行。下个月开始弄，弄好了就开班。”
方悦端着茶出来时两个人已经把大致合作框架敲定了。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听他们聊了些细节，没有插话。姓宋的走的时候经过老枇杷树，伸手碰了一下树干，然后对旁边站着的望舒说了一句：“这棵树比你爸爸年纪都大。”望舒仰头看着他，没有接话，但在他走出院门后跑到老枇杷树下面伸手碰了碰树干，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这棵树比自己大很多。
九月第一周，小周念开始整后院那片空地。他先清走了杂物，然后从工厂那边借了一台小型压路机把地面压实了一遍，又铺了一层细沙。姓宋的送来了几组户外训练器材——矮墙、平衡木、攀爬架、绳网。两个人花了一个周末把器材安装到位。望舒在旁边看着他们干活，手里攥着一根旧绳子头，学着往空中甩，甩了两下绳子缠到自己脚上，绊了一跤，坐在地上瘪了瘪嘴，但没有哭。方悦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她裤子上的灰。望舒趴在她肩膀上看着后院那片新整出来的场地，过了一会儿从她怀里滑下来，跑过去抓住平衡木的边缘，踮着脚想往上爬。小周念把她抱上去坐着，她在平衡木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几步，走到中间时伸着手喊了一声“爸爸”。小周念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她稳住身子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平衡木的尽头。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宋教练带了第一批学员来试课。都是县城周边十来岁的孩子，七八个人，在平衡木和绳网之间来回跑。望舒蹲在场地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跑过去站在平衡木旁边，伸手扶住边缘，看着那些大孩子在她面前跑过。有个孩子问她：“小妹妹，你也想玩？”望舒点头。那个孩子把她抱上平衡木，牵着她的手走了一小段。望舒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脚。走完那一段后她从平衡木上滑下来，跑回前院，在老枇杷树下面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树冠，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懂的话。
那天晚上方悦在后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新铺的沙地被月光照得泛着一层浅白的光，平衡木和绳网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静立着。前院的枇杷树和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枝叶。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经过客厅时她看了一眼窗台，那只旧搪瓷盆里的小苗已经长出了第四片叶子，叶片比刚移栽时宽了一倍，在窗台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光。她把窗台旁边的旧铁盒往搪瓷盆的方向推了推，两只容器之间的空隙比之前又窄了一些。然后她走进卧室，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靠在床头看文件。她在床边坐下来，把被子掖好，躺下来侧过身，听着窗外传来的风声。院子里的三棵树在夜色中各自伸展着枝条，后院的训练器材在沙地上安静地等候着明天的第一节课。方悦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