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苔痕
望舒在七月中旬学会了说“树”以外的第二个词——“大”。她站在老枇杷树下面，仰着头看树冠，嘴里蹦出一个清晰的“大”字。方悦蹲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老树比院墙高出很多，树冠向四面撑开，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天空。望舒用手比划着，两只手往两边张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树冠的宽度。方悦没有纠正她，只是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站得更稳一些。
那几天雨下得断断续续。院子里的青砖总是湿的，墙根处的砖缝里冒出了一些细密的青苔，沿着砖缝的走向蔓延开来，颜色从浅绿转向深绿，在雨水的浸润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望舒第一次看见青苔时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绿色。她把手举起来给方悦看。方悦说：“青苔。下雨就会长。”望舒又蹲下来摸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跑开，在石凳旁边绕圈。她跑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浅浅的湿脚印，从石凳到老枇杷树，再从老枇杷树到南侧那株幼苗，又从幼苗到杏树。三个树之间被她踩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脚步把这三棵树连起来。
小周念在武装部的工作已经上手了。他每天早晨七点出门，傍晚六点前回来，有时候会带一两份文件回来在灯下看。望舒会在旁边爬到他腿上坐着，伸手去够他手里的纸。小周念每次都会把纸翻到背面让她画，她拿过笔来画几道歪歪扭扭的线，然后把纸推回去，滑下膝盖继续跑。方悦有天晚上收拾桌子时看见那些画满线条的纸摞在一边，没有扔，收进了抽屉里。
七月的最后一周，赵素萍来了一趟。她走进院子时脚上穿着一双旧凉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她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三棵树。老枇杷树的枝条上还有一些晚熟的果子没摘，颜色偏深，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红。南侧那株幼苗已经快长到窗台的高度了，枝条结构越来越清晰。杏树长得最快，顶端的枝条已经超过了窗台，叶片在雨后的微风里轻轻翻动，露出背面浅灰色的叶脉。赵素萍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今年雨水多，树长得比往年快。”方悦从屋里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她手边，“嗯，土一直是湿的，根就顺着往下走。”赵素萍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八月第一周的某个下午，方悦带着望舒在院子里收衣服。望舒蹲在杏树旁边，用手碰了碰一片叶子的边缘。那片叶子比她的手掌还大，叶面光滑，边缘的锯齿细而密，叶脉从主脉向两侧分出细小的支线。望舒忽然开口说了一串话，含混不清，但语调有起伏，像是在描述什么。方悦蹲下来看着她。望舒用手指沿着叶脉从主脉滑向边缘，然后把手举起来，上面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看着方悦，又说了那句话，这一次方悦听清了其中的两个音节——“雨”和“树”。方悦点了点头，“嗯。雨。树。”望舒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跑向老枇杷树，在树下又说了同样的话。方悦跟在她后面，看她绕着三棵树各站了一会儿，每站一处都说一次那两个音节，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三棵树各贴上一张标签。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小周念从武装部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只旧搪瓷盆。盆底有一道细裂，但盆体完整。他把盆放在院子里，从工具间里取了一捧土填进去，又从老枇杷树根旁边挖了一小株自生的幼苗，移栽到盆里，浇了水，放在窗台上。方悦从厨房出来时看见了那只盆，问了一句：“从哪儿来的？”“武装部后面那片空地。长了一片野枇杷苗。带了一棵回来。”方悦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旧搪瓷盆里的小苗。苗不大，两三片叶子，茎秆细得像一根针，但根已经扎进了土里。她没有问为什么要移一棵回来，转身去厨房盛饭。
那天晚上方悦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暮色从院墙上方漫下来，老枇杷树的枝条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偏暖的色调，南侧那株幼苗和杏树也各自立在自己的位置上。窗台上多了一只旧搪瓷盆，里面那棵小苗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墙根走了一圈，经过每一棵树时都停了一下。老树的树干比去年又粗了一圈，表面的纹路更深了。幼苗的茎秆已经比她的手腕还粗，枝条上挂着几片深绿色的叶片。杏树的叶片在晚风里翻动着，边缘的锯齿在最后一缕光里泛着细密的光泽。她走完一圈后回到石凳旁边坐下来，听见小周念在屋里教望舒念唐诗。望舒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但语调模仿得很像。方悦坐在石凳上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去了。经过窗台时她看了一眼那只旧搪瓷盆，盆里的土面平整湿润，那棵小苗在窗台的灯光里安静地立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从空地到窗台的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