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八章 冬叶
十一月里接连下了几场小雨，院子里的地面一直没有干透过。青砖缝隙里的青苔比之前厚了一层，颜色从深绿转成了墨绿，贴在砖面上，踩上去时能感觉到底下有一层极薄的弹性。方悦每天早晨扫院子时会在老枇杷树下面多停一会儿，用扫帚把那片区域的落叶拢成一堆。今年落得比往年慢，叶片一片一片地掉，从枝条边缘开始，逐渐向树冠中心推进。她扫完一圈后会把落叶堆在树根旁边，不装走，让它自然腐化。
小周念在武装部的工作已经做了大半年，作息越来越规律。每天早晨七点出门，傍晚六点前回来，偶尔加班也是提前打电话说一声。望舒已经习惯了在院子里等他，听见巷口有脚步声就跑到门口去看。有时候来的是邻居，她就失望地跑回来，继续蹲在石凳旁边玩她的布偶。如果真的是小周念，她就跑出去扑在他腿上，让他抱起来转一圈。小周念每次都会把她举高一些，让她够一下枇杷树的叶片。今年老树的叶片长得比往年更厚，叶脉清晰，望舒够到时会用指甲掐一下，掐出一个小印子，然后低头看一眼那个印子，再抬头看小周念的脸。
十一月第二周的一个傍晚，方悦下班回来时看见院子里多了一只木箱子。箱子放在石凳旁边，没有上盖，里面铺着一层厚棉布，棉布上趴着一只很小的猫。猫是黄白色的，毛很短，贴着皮肤，瘦得能看见肋骨。它闭着眼睛缩在棉布角落里，呼吸很浅。望舒蹲在箱子旁边，一只手伸进箱子里，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猫的耳朵。她没有把猫抱出来，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手，然后继续蹲着看。
小周念从屋里出来时看见方悦站在箱子前面，“武装部后面那片空地。母猫生了一窝，这只被压在底下，母猫不要了。带回来看看能不能养活。”方悦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只小猫。它很小，比她的手大不了多少。她伸手碰了一下猫的背，指尖感觉到一层微弱的体温，正在缓慢地向外扩散。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热了一小碟牛奶，放凉到温的程度，端出来放在箱子旁边。望舒接过碟子，往箱子里面推了推，推到小猫的鼻子跟前。小猫没有睁眼，但鼻尖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头凑过去，舔了两口。望舒回头看了一眼方悦，笑了。
那只猫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慢慢活了过来。它开始睁眼，瞳孔是浅蓝色的，看东西时眯着，大部分时间还是缩在棉布角落里睡觉。望舒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箱子旁边看它，有时候用手碰一下它的爪子，有时候只是蹲着看。她不再要求把它抱出来了，只是在旁边守着。林清雪从厨房里拿了一只旧碗，放在箱子旁边，里面装着水。她看了一眼那只猫，说了一句：“狸花猫命硬，能活。”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早晨，方悦在院子里扫落叶时发现老枇杷树的叶片落得比往年快。树上只剩下一半的叶子了，枝条的骨架比去年更早地显露出来。她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扫。林清雪从屋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只旧信封，在石凳上坐下来。方悦扫完一圈后在她旁边坐下来。林清雪把信封递给她，“上个月收到的。街道办事处转来的。”方悦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信不长，写的是老城区这一片可能要纳入明年的旧城改造计划，涉及的住户会提前收到通知和补偿方案。让住户们先有个心理准备。
方悦看完后把信折好放在膝盖上。林清雪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老枇杷树的枝条上。树上还剩几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方悦过了一会儿开口问：“妈，你怎么想？”林清雪看着树，“住了这么多年了。树是搬不走的。”方悦说：“信上写的是‘可能’，还没定。”林清雪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屋里去了。
那天晚上方悦把小周念拉到院子里，把信给他看了。小周念看完后沉默了一阵，“如果真的要搬，院子里的树怎么办？”方悦靠在石凳背上，“不知道。等通知下来再看。”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的三棵树在夜色中安静地站立着，老枇杷树的枝条伸展得最开，南侧那株幼苗也已经长到了齐胸高，杏树的枝条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银色光泽。望舒在屋里喊了一声“妈妈”，方悦站起来走进屋去。小周念坐在石凳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老枇杷树下面站了片刻，伸手碰了碰树干表面那道旧裂口，然后转身回屋。
第二天方悦去街道办事处问了一趟。工作人员说目前只是初步摸底，正式通知要到明年春天才会下来。具体方案和时间节点都还没有最终确定。方悦回到武馆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枇杷树的叶片又落了几片，南侧那株幼苗和杏树的叶片也开始变色了。她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那三棵树在午后的光线里各自伸展着枝条。望舒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那只黄白色的小猫，在方悦面前站定。小猫在她怀里缩成一团，没有挣扎。望舒把猫举起来给方悦看，“妈妈，它醒了。”方悦接过来看了一眼，小猫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浅蓝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她把猫还给望舒，站起来沿着墙根走了一圈，经过每一棵树时都停了一下。走到后门口时她站了一会儿，看着后院里那些在沙地上安静等候的训练器材，然后转身走回前院。经过窗台时她停了一下，旧搪瓷盆里的小苗已经长出了第七片叶子，盆土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干苔，边缘泛着一圈浅绿色的新苔。她把搪瓷盆往旧铁盒的方向推了推，两只容器之间的缝隙只剩下一指宽。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