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九章 腊底
腊月初的一场北风把院子里最后一批落叶卷得干干净净。老枇杷树只剩了光秃的枝条，在南墙前面撑开一张清晰的骨架。南侧那株幼苗的叶片也落尽了，枝干在入冬的降温中变得硬实而光滑。杏树的叶片比另两棵落得晚，但到了腊月中旬也基本掉完了，只剩下几片挂在枝条末梢，在风里轻轻晃着。
那只黄白色的小猫已经比刚捡回来时大了一圈。毛长密了，肋骨不再明显，浅蓝色的眼睛变成了偏深的琥珀色。望舒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小枇杷”，因为它的鼻子是粉色的，她说像枇杷核的颜色。方悦没有纠正她，由着她每天早晨端着那只旧碗去喂猫。猫的活动范围已经从箱子扩展到了整个前院，但它大多数时候还是待在老枇杷树根旁边的棉布垫上。垫子是林清雪用旧棉袄改的，铺在树根朝阳的一面，猫趴在上面时会把尾巴盘在身侧，半眯着眼睛看院子里的人走来走去。
腊月初八那天方悦煮了一锅腊八粥。林清雪在厨房里帮了一会儿忙，切了几样干果，后来被方悦劝回沙发上坐着。她最近精神比入冬时好了一些，但站久了腿还是酸。望舒端着一只小碗坐在她旁边，用勺子舀粥喝，掉了好几滴在衣服上。林清雪没有帮她擦，看着她一勺一勺自己练。舒舒放学回来时带了一包新买的作业本，坐在桌边翻看。念恩从省城寄了一只包裹回来，拆开是几幅小画，画的都是院子里的树。一幅是老枇杷树冬天的样子，一幅是南侧那株幼苗的枝条走向，一幅是杏树的叶脉特写。方悦把三幅画夹在客厅墙上那根旧挂绳上，望舒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指着老枇杷树那幅说了一句“大”。方悦说：“嗯。大。”
腊月中旬的一天上午，方悦在院子里晾衣服时听见院墙外有人在说话。她抬起头，看见两个穿深色外套的人站在巷口，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在对着巷子两侧的房屋指指点点。她晾完最后一件衣服后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两个人没有走进巷子，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就往另一条路走了。她回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了一阵。
下午她去街道办事处找上次那个工作人员问了一句。对方说规划方案已经在内部传阅了，正式通知估计春节前后就能下来。具体的补偿标准和安置方案还在讨论，但原则是先安置再拆迁，尽量不耽误住户的正常生活。方悦问了一句：“院子里的树，有没有办法保留？”工作人员想了一下，“如果树龄足够长、有保留价值，可以申请原地保留或者移栽。具体要看施工规划。”方悦记下这句话，道了谢走出来。她在办事处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然后转身往回走。
腊月二十三，小年。赵素萍上午来了一趟，手里提着两条冻鱼和一袋冻豆腐。她在院门口放下东西，没有进来，隔着院墙说了一句：“听说这片要拆了。”方悦走出来，“可能。通知还没下来。”赵素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拆了树怎么办？”方悦说：“在想办法。可能要移栽。”赵素萍点了点头，沿着巷子走了。
那天晚上方悦把这件事在饭桌上说了一遍。小周念听完后放下筷子，“移栽的话，现在就得开始准备了。冬末是移栽的好时候，根系还在休眠，活下来的几率比春天大。”林清雪端着碗想了一会儿，“老树根太深了。移不走的。”桌上安静了一阵。望舒坐在方悦腿上，抬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然后低头继续用勺子舀碗里的米粒。小周念说：“老树可能移不了。另外两棵应该可以。”方悦说：“先等通知下来。万一不用拆呢。”小周念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腊月二十八的傍晚，方悦坐在院子里给望舒喂饭。天暗得早，院子里只剩下屋里透出来的一点灯光。老枇杷树的枝条在夜色中伸展着，南侧那株幼苗和杏树的轮廓在灯光边缘若隐若现。猫趴在树根旁边的垫子上，尾巴盘在身侧。方悦喂完望舒后把她放在地上。望舒跑向猫，在垫子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猫的耳朵。猫动了一下，没有躲开。方悦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走进屋里拿了一只旧铁盒出来。这只铁盒比窗台上那只更大一些，是以前装饼干用的，盒盖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她把铁盒放在石凳上打开，把窗台上那只旧搪瓷盆里的小苗连土一起取出来，放进铁盒里，填上新土，浇了水，盖上盖子（没有盖严，留了通风的缝），放在老枇杷树根旁边朝阳的位置。然后她把空出来的搪瓷盆收进工具间，把窗台上那只旧铁盒往中间挪了挪，让它和空陶盆之间的距离恢复到大约一掌宽。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除夕那天晚上，院子里的灯笼又亮了起来。灯笼是舒舒白天挂的，她踩着凳子把红纸灯笼挂在门框上方的挂钩上，绳子系得很紧。望舒站在下面仰着头看，手伸着想去够灯笼底下的流苏。小周念把她抱起来举高了一些，让她够了一下。流苏在她手指间滑过去，没有抓住，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抓住了，攥了一下，然后松开。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流苏也跟着晃。方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身回屋端了菜出来。年夜饭的桌上摆了四副碗筷，方悦、小周念、林清雪和舒舒各一副。望舒坐在方悦腿上，用自己的小碗和小勺。菜比往年简单，四个菜一个汤。吃到一半时外面有人放起了烟花，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望舒偏过头朝着窗户的方向看。方悦把她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烟花在远处的天空中炸开，红绿交替着亮起来。望舒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对着外面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方悦没有听清，抱着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边继续吃饭。
年夜饭结束后，方悦抱着望舒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灯笼的光映在老枇杷树光秃的枝条上，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斑。南侧那株幼苗和杏树在灯笼光边缘安静地立着，枝条上挂着零星的几片枯叶。方悦站了一会儿，抱着望舒沿着墙根走了一圈，经过每棵树时都停了一下。望舒在她怀里已经快要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方悦走完最后一棵树时，听见屋里传来小周念跟舒舒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事。她抱着望舒走回屋里，把她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转着，光线在墙壁上一圈一圈地晃，像是一整年的日子正在慢慢收拢到同一个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