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新叶
五月的最后一周，林清雪终于去了一趟公园。
那天早晨她起得比平时早，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经过那三个长满新苗的坑时停了一下。小苗比上个月又高了一截，最大的那几株已经长出了第三对真叶，叶片边缘的锯齿清晰可见。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换了件干净的旧衬衫，把头发拢了拢，在镜子前站了片刻。方悦从厨房出来时看见她站在门口，问了一句：“今天去公园？”林清雪点了点头。方悦把望舒从餐椅上抱下来，给她换了双干净的鞋。
两个人带着望舒出门时天已经亮透了。五月的早晨空气偏凉，巷子里的风沿着墙根穿过，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林清雪走得不快，方悦推着望舒的推车走在旁边，步子也跟着放慢了一些。她们沿着老街走到尽头，拐进公园南门，沿着步道往东走。经过一片刚修剪过的草坪，经过几棵新栽的银杏树，经过儿童游乐区旁边那排还没开花的绣球丛。林清雪走一段就停一下，扶着路边的长椅背喘口气，然后继续走。
到了移栽区时，方悦先看见了那三棵树。老枇杷树被支撑架稳稳地固定着，树干上的草绳已经有些松了，但树冠比移走时大了一圈，枝条上挂满了新叶，颜色从浅绿到深绿过渡得很均匀。杏树长得最高，枝条已经超过了移栽时的高度，叶片在午后的风里轻轻翻动着。枇杷幼苗最矮，但树形最端正，顶端的芽点还在继续向上延伸。三棵树之间种了一排矮麦冬，贴着地面，颜色深绿，把树根周围的土面遮住了大半。
林清雪在移栽区的木桩围栏外面站了一会儿。方悦把望舒从推车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望舒跑向围栏，扶着木桩往里看，然后回头朝林清雪喊了一声“奶奶”。林清雪走过去在围栏旁边蹲下来，用手掌在木桩上扶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慢慢绕过围栏，走到老枇杷树下面。她伸出手，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比移走前更粗糙了一些，表面有一层浅灰色的薄苔。她站了一会儿，手掌沿着树干缓缓下滑，滑到那道旧裂口的位置。裂口还在，边缘比从前更平滑了，像是被时间重新打磨过。她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仰头看树冠。阳光从叶片的间隙中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方悦站在围栏外面看着林清雪站在树下面的背影。她瘦了很多，肩膀的轮廓比去年更削，但站姿还是稳的。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扰。望舒在围栏旁边蹲着拔草，方悦蹲下来和她一起拔。两个人拔了一小把，望舒把草举起来给方悦看，方悦说：“留着。公园的草不能拔。”望舒看了看手里的草，又看了看围栏里面那些矮麦冬，把草放在围栏外面的地面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林清雪在树下面站了大约一刻钟。她依次在三棵树的树干上各贴了一会儿手掌，然后转身走回围栏外面。方悦把推车推过来，林清雪在围栏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歇了一会儿。她坐下来时目光还落在老枇杷树的树冠上，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看向方悦，“树比在院子里的时候长得好。”方悦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公园土厚，空间也大。”林清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林清雪走得比来的时候慢，但步子很稳。经过儿童游乐区时她停了一下，看了一会儿那些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的孩子，然后继续往前走。出了公园南门拐进老街时，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回头朝公园的方向看了一眼。树冠的轮廓在围墙上方露出一截，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很清楚。她收回目光走进巷子。方悦推着望舒跟在后面。
那天晚上方悦把公园里拍的照片给小周念看了。小周念一张一张翻过去，在老树那张上停了一下，“草绳松了。下次去我重新绑一下。”方悦说：“公园有人管。”他嗯了一声，继续翻后面的照片。
望舒在客厅地毯上跟猫玩，嘴里嘟囔着白天在公园里看到的东西。她说了一串含混不清的词，方悦只从中辨认出两个音节——“树”和“大”。她走过去在望舒旁边蹲下来，“树大不大？”望舒点头，两只手往两边张开比划了一下。方悦说：“比院子里的还大吗？”望舒想了一会儿，摇头，又把两只手往中间收拢了一些。方悦笑了，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猫跳上沙发，在林清雪旁边蜷成一团。
六月上旬的一个早晨，方悦在院子里给那三个坑里的小苗浇水时发现有一株长得特别快，已经比旁边的苗高出了将近一倍，叶片数量也多了几片。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背碰了碰茎秆表面，感觉比旁边的苗更硬实一些。她站起来走进工具间拿了一根更长的竹签插在旁边做标记。小周念回来后看见了那根竹签，在苗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这棵像老树。长得快。”方悦说：“可能土里的位置好。”小周念没有接话，转身去后院检查训练器材的固定绳了。
六月中午的阳光开始有了夏天的力道。方悦在院子里晾衣服时觉得胳膊上晒得有些发烫，把晾衣绳往树荫方向挪了一截。但她很快意识到树荫已经没有了，晾衣绳只能重新挪回原来的位置。她把衣服挂好，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三个坑里的苗在正午的阳光下贴在地面上，叶片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躲避最烈的日光。窗台上的花盆和旧铁盒里的插条也被晒得有些蔫。她走进厨房拿了一只旧喷壶，装了水，给每株苗和花盆里的土面都喷了一遍。水雾落在叶片上很快蒸发了，但土面湿了一层，颜色变深了一些。
望舒午睡醒来后跑到院子里，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那些苗。她伸手碰了一下被晒卷的叶片边缘，然后站起来跑进屋，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捏着一小片从厨房菜篮里拿的生菜叶。她把生菜叶撕成小块放在土面上，说是给苗吃的。方悦看见了没有阻止她，等望舒走开后把生菜叶捡起来扔进了堆肥桶里。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方悦在后院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那片新铺的草皮。草已经长得比之前厚了，绿油油地贴在地面上，边缘和旧砖的接缝处也长出了新芽。小周念在草皮旁边蹲着拔了几根杂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前院来了。他经过那三个坑时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苗，没有停下来，直接走进屋里。方悦跟着他进去。晚饭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方悦开口说了一句：“改造办那边今天来电话了。正式方案下个月公示。”小周念嗯了一声，没有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窗台上那盆枇杷苗的叶片时发出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