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二章 复绿
四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方悦在院子里扫地时发现那三个空坑里冒出了一片细密的绿意。是草，但并不全是草。她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下，土面上除了几丛贴着地面生长的细叶草之外，还有几株她认得的叶子——枇杷叶，但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叶片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叶脉的走向跟院子里以前那棵老树的一模一样。她数了一下，三个坑加起来一共有七株。应该是树移走时落下的枇杷核，在土里埋了一整个冬天，春天一到就自己发了芽。方悦没有把它们拔掉。她扫完院子后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工具间拿了一根细竹签，在每株小苗旁边插了一根，做了标记。
望舒早晨起来后跑到院子里，蹲在坑边看那些小苗。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最近一株的叶片边缘，然后回头喊了一声“妈妈”。方悦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枇杷苗。不要踩。”望舒点了点头，继续蹲着看。猫从垫子上跳下来，走到坑边嗅了嗅那些小苗，然后用爪子扒了一下旁边的土，被望舒推开了。望舒把猫抱到一边放下，又蹲回去继续看。
小周念那天傍晚回来时看见了那些小苗。他在每个坑旁边蹲了一会儿，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进工具间。他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只旧花盆，蹲在最大的那株小苗旁边，用小铲子把那株苗连根带土挖出来，移栽到花盆里，放在窗台上。方悦从屋里出来时看见窗台上多了一只花盆，里面的小苗还带着两片完整的子叶和一片刚展开的真叶。她看了一眼小周念，他说：“移一棵出来养着。剩下的先长在地里，等大了再说。”
第二天方悦把这事跟林清雪说了。林清雪坐在石凳上听她讲完，过了一会儿开口说：“树的种子自己发的。命硬。”方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那天下午林清雪自己走到坑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小苗，用手掌在苗旁边轻轻按了按土面，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去了。
四月底的一个下午，方悦带着望舒去了一趟公园。移栽区里三棵树的状态比上次来时好了许多。老枇杷树的枝条上已经展开了不少新叶，颜色比旧叶浅一些，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绿。草绳下面能看到几处新发的根须从土球边缘伸出来，扎进了公园的土里。杏树长得最快，枝条比移栽时高了一截，叶片数量也增加了不少，边缘的锯齿比在院子里时更清晰。枇杷幼苗的状态介于两者之间，顶端的芽点已经展开了两对新叶。望舒在树之间跑来跑去，跑到老树下面时停下来，扶着支撑架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对方悦说了一句：“大了。”方悦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什么大了？”望舒指了指树冠。方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老树的树冠确实比移栽时大了一圈，新展开的叶片正在把枝条之间的空隙慢慢填满。
回家的路上望舒在推车里睡着了。方悦推着车经过巷口时看见赵素萍正站在院门口跟林清雪说话。赵素萍看见她回来，朝推车里看了一眼，说了一句：“睡了？”方悦点头。赵素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沿着巷子走了。林清雪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回屋。
五月初的一个周末，小周念把后院训练器材旁边的空地翻了一遍。他撒了一些草籽，又铺了一层薄土，浇透水，用旧草帘子盖着。方悦问他种的是什么，他说：“草坪。那边地面太硬了，下雨天滑。种点草皮好一些。”方悦没有多问，抱着望舒在廊下看他干活。望舒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在廊柱上画来画去，画的是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方悦低头看了一眼，线条从柱子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弯了几道弯，像是她以前在院子里画过的那些连树的线。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方悦在院子里收衣服时发现窗台上那只花盆里的小苗又展开了一片新叶。叶片比前几片更宽了一些，边缘的锯齿也更清晰了。她看了一会儿，把花盆往旧铁盒的方向推了推，让两只容器靠得更近了一些。旧铁盒里的插条也活着，枇杷枝条的顶端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芽点。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
五月末的一个下午，舒舒放学后在院子里做作业。她把作业本摊在石凳上，蹲在地上写。望舒蹲在旁边用一根树枝在青砖上画线。舒舒写完一页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望舒画的线，问了一句：“你画的是什么？”望舒指着地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说：“树。”舒舒看了看那些线——从院子东头延伸到西头，又从南头绕到北头，弯弯绕绕的，像是三条互相交错的路径。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写作业。
那天傍晚小周念回来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站在那三个坑中间，目光从坑里的小苗移到窗台上的花盆，又移到旧铁盒里的插条，最后落在后门口那片新铺的草皮上。草皮已经出了芽，贴在地面上，颜色比周围的旧土浅了一度。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经过每个角落时都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屋里。方悦在厨房里盛饭，听见他进来没有回头。他在桌边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院子比以前小了。”方悦端着碗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是因为树不在了。”他说：“嗯。但东西比以前多了。”方悦把碗放在他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望舒从客厅跑过来，爬上小椅子，把自己的碗拉过来。三个人坐在桌边吃饭，猫趴在桌子下面的垫子上，尾巴盘在身侧，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有没有掉下来的东西。窗外院子里那些新冒出来的枇杷苗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叶片上挂着几颗细小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