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七章 留枝
十一月的第一场霜落在院子里的青砖上。薄薄一层，太阳出来后就化了。方悦早晨扫地时发现那三株还留在地里的苗叶片边缘被霜打过后颜色比前一天更深了一些，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她在坑边蹲了一会儿，用手背碰了一下其中一株的叶片，触感冰凉，但叶片没有冻伤。她站起来走进工具间拿了一把小铲子和一只旧竹篮。
移苗的事，她和小周念商量过了。公园那边同意接收一株，赵素萍那边要两株。方悦在三个坑里选了长势最均匀的三株，先从第一株开始挖。小周念那天特意调了班，在旁边帮忙。他用小铲子沿着苗的根部挖了一圈，把周围的土松开，然后方悦用手掌托住土球底部，把整株苗连根带土取出来，放进竹篮里。苗的根系比预想的更完整，白细的根须密密地缠在土球表面，像是已经扎得很深了。他们用同样的方法把另外两株也取了出来，分别放进单独的竹篮里，浇了一遍水，放在墙根背阴处缓苗。
下午方悦带着三株苗去了公园。她在移栽区旁边找了一块空地，用随身带的小铲子挖了三个浅坑，把苗连土球一起种下去，填上土，压实，浇了定根水。浇完水后她在每株苗旁边插了一根短竹签做标记，然后在围栏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移栽区里的老枇杷树、杏树和枇杷幼苗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枝条上的叶片大部分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的骨架和零星几片挂在末梢的旧叶。老树的树干上草绳已经拆掉了，树皮在入冬的降温中变得更加粗糙而坚硬。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推着空车往回走。
第二天方悦把剩下的两株苗送到了赵素萍家。赵素萍的院子比这边大，靠墙根有一片空地，阳光充足，土质也松软。她在空地上选了位置，方悦用铲子挖坑，赵素萍扶着苗，两个人配合着把两株苗种了下去。赵素萍浇了水，又在苗旁边插了两根旧竹竿做支撑。做完这些她们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赵素萍说：“这边院子大，种什么都长得开。”方悦说：“嗯。麻烦赵姐照看。”赵素萍摆了摆手，“不用客气。以后想看树了，来这边看。”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小周念把工具间里剩下的东西全部清了出来。旧工具箱、旧水管、几把生锈的锹和镐、一摞旧花盆、几卷用剩的麻绳。他把还能用的挑出来，分门别类装进几只旧编织袋里，准备搬到新房子那边去。剩下的烂木头和碎砖头堆在墙角，等收废品的来拉。方悦在旁边帮忙分类，把那些旧花盆一个个检查了一遍，有裂缝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完好的用报纸包好放进编织袋里。望舒蹲在旁边看他们干活，手里攥着一根从旧扫帚上拆下来的竹条，在地上划来划去。猫趴在墙根下面的垫子上，尾巴盘在身侧，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人。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方悦把客厅里那只旧挂绳上的画取下来。念恩画的那三幅树——老枇杷树、枇杷幼苗和杏树——她一张一张地从夹子上取下来，用报纸卷好，放进一只纸筒里。卷最后一幅时她停了一下，把画重新展开看了一眼。画上的老枇杷树树干粗壮，树冠饱满，枝条上挂着白色的花簇。她看了一会儿，把画重新卷好放进纸筒，盖上盖子，放在“留”的那只纸箱上面。望舒跑过来看见了那只纸筒，伸手拍了拍筒壁，听了个响，然后跑开了。
十二月第一周的一个早晨，方悦把窗台上那盆长势最好的苗端下来放在石凳上，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苗的叶片已经完全换成了今年的新叶，颜色深绿，叶脉清晰，茎秆比刚移栽时粗了一圈。顶端的芽点还在继续向上延伸，在入冬的降温中并没有停止生长，只是速度比夏天慢了一些。她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片叶子的边缘，叶片在指腹下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回正。她站起来把花盆端回窗台，放在旧铁盒旁边。两只容器之间只隔着一指宽的距离。旧铁盒里的插条也活着，枇杷枝条的顶端抽出了第三对新叶，虽然比花盆里的苗小很多，但叶片完整，颜色也是深绿的。
那天晚上方悦坐在院子里给望舒喂饭时，小周念从屋里出来在石凳上坐下。他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几个空坑和墙根下面码好的纸箱，开口说了一句：“下个月搬。安置房那边的手续办完了。”方悦嗯了一声，继续喂望舒。小周念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墙根走了一圈。他经过每棵树原来的位置时都停了一下，最后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后院那片草皮在夜色中隐约的轮廓。他转身走回前院时，望舒正仰着头看天上。冬夜的天空很干净，几颗星子嵌在深蓝色的幕布上，亮得不刺眼。方悦把她从餐椅上抱下来，她跑向小周念，扑在他腿上。小周念把她抱起来，让她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走进屋里。方悦收了碗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在脸上带着冬夜的寒意。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客厅里灯亮着，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林清雪靠在沙发上打盹，舒舒在台灯下写作业，望舒在小周念怀里玩他的纽扣。方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