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六章 秋移
十月的第二周，院子里开始有了搬家的迹象。方悦从工具间里翻出几只旧纸箱，在石凳旁边拆开压平，码成一摞。她没有急着往里装东西，只是把箱子放在那里，像是在提前告知这个院子，离开的日子正在一天天靠近。
望舒对纸箱的兴趣比之前任何一样东西都大。她蹲在纸箱旁边，用手掌拍了两下箱面，听那个沉闷的回声，然后把猫抱起来放进箱子里。猫蹲在箱底，尾巴盘在身侧，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跳出来。望舒又伸手去抓猫的耳朵，猫偏了偏头，从箱子另一头跳出去，跑回老枇杷树根旁边的垫子上趴着。望舒站在箱子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向方悦，抱住她的腿。方悦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抹布放在石凳上，弯腰把她抱起来。
“箱子是装东西用的。不是装猫的。”方悦说。望舒把脸贴在她肩膀上，没有接话。
小周念从武装部回来时带了一卷胶带和一把记号笔。他把纸箱检查了一遍，把底部的接缝重新粘牢，又在每只箱子的侧面写了字——“书”“厨房”“衣物”“杂物”。方悦从屋里出来时看见了那些字，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你先把分类写好了。”小周念把记号笔放在石凳上，“早晚要写。先写好省事。”方悦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屋开始整理客厅的柜子。
她先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开始。里面有几本旧杂志、一叠过期的报纸、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旧钥匙、旧纽扣、一只没了表带的电子表、几张发黄的收据。她把报纸和杂志捆在一起准备卖掉，小物件分装在两只纸袋里，一只留，一只扔。整理到抽屉最里面时，她摸到了一样硬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只旧铁盒，比窗台上那只更小，盖沿有一圈细密的锈痕。她打开盒盖，里面是几张叠好的票据和一张对折的纸。她把纸展开，看见上面是周牧野的字迹——“院子的排水沟每年清一次。树根周围不要浇太多水，容易烂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落款日期是很多年前。她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放在“留”的那只纸袋中。
方悦整理完客厅的柜子后，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傍晚的光线从院墙上方斜照下来，落在那三个坑里剩余的苗上。三株苗长势都还不错，最高的那株已经快到膝盖了。她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其中一株的叶片边缘，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窗台上那盆长势最好的苗和旧铁盒并排立着，两只容器之间的缝隙已经贴在一起了。她看了一会儿，把铁盒往旁边稍微移了一点，留出了一指宽的间隙。然后她转身走进工具间，把里面那些旧花盆和旧瓶子检查了一遍，挑了几只结实的放在前院墙根下面，准备搬家时一起带走。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方悦把窗台上那盆长势最好的苗端下来放在石凳上，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望舒从屋里跑出来，爬上石凳另一头坐着，伸手去碰苗最下面的那片老叶。方悦没有拦她，看着她用指腹沿着叶脉轻轻摸了一遍。望舒摸完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说了一句：“树。”方悦说：“嗯。树。搬到新家的时候也带着它。”望舒点了点头，从石凳上滑下来，跑回屋里去了。
赵素萍在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来了一趟。她走进院子时看见墙根下面那排花盆和石凳旁边码好的纸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方悦从屋里出来时她正蹲在坑边看那几株还留在地里的苗。方悦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石凳上。赵素萍站起来在石凳上坐下，喝了一口茶，开口说了一句：“这些苗留在地里的，到时候怎么办？”方悦说：“搬家之前移几棵去公园，剩下的送给赵姐你，你家院子有空地。”赵素萍点了点头，“行。我那边院子大，能种。”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十月最后一周的一个周末，小周念把墙根下面那排花盆检查了一遍。他用手拉了拉每只盆的边沿，确认花盆没有老化开裂，又把盆底的排水孔透了一遍，确保没有堵住。做完这些他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三棵还在地里的苗。方悦从屋里出来时他说了一句：“这几棵下个月移。移完了再搬。”方悦在他旁边坐下来，“好。都听你的。”小周念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院子里很安静，风穿过窗台上那盆苗的叶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望舒在屋里跟猫玩，舒舒在台灯下写作业。方悦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些还留在地里的苗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觉得这个院子虽然比从前空了不少，但东西并没有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