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阳台
腊月二十九那天，方悦在阳台上给花盆和旧铁盒又浇了一遍水。阳台朝南，白天光照足，土面干得比在院子里快。她用指尖探了探盆土的湿度，干下去一指深，才浇了透水。水从盆底渗出来，在阳台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客厅。
望舒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只空纸箱，里面装着几只旧布偶和那只猫。她把猫抱起来放进纸箱，猫蹲在箱底，尾巴盘在身侧，抬头看了她一眼。望舒蹲在箱子旁边，用手掌拍了两下箱壁，然后站起来跑到阳台上找方悦。她站在阳台门口扶着门框，踮着脚尖往外看。方悦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让她看了一会儿远处公路上来往的车。望舒看了一会儿，把头靠在方悦的肩膀上。
春节前一天的下午，小周念从外面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旧灯笼。灯笼是红纸的，纸面已经褪成了偏粉的颜色，边缘有几道折痕。他把灯笼挂在阳台晾衣杆的尽头，用绳子系紧。灯笼在风里轻轻转了一圈，纸面被午后的光照透，映出里面那根细小的蜡烛座。望舒跑过来仰头看，伸手去够灯笼底下的流苏。小周念把她抱起来举高了一些，让她够了一下。流苏在她手指间滑过去，没有抓住，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抓住了，攥了一下，然后松开。灯笼在风里转回来，流苏也跟着转。方悦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身回屋端了菜出来。
年夜饭的桌子比往年小一些。新房的餐桌是旧房子搬来的那张折叠桌，桌面有几道划痕，边缘的漆掉了大半，但还稳当。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碗筷四副。望舒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用勺子舀碗里的米饭，掉了好几粒在桌上。林清雪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掉的米粒拢到桌角。舒舒坐在方悦对面，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里播放的春节晚会。小周念坐在靠阳台那一侧，身后是那盆苗和旧铁盒。他吃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了片刻，看了一眼远处公路上稀疏的车灯，然后回桌边继续吃饭。
年夜饭结束后，方悦收拾碗筷时把那只旧铁盒从阳台上端进来，放在客厅茶几上。她打开盒盖看了一眼，里面那株小苗的叶片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光。她看了一会儿，把盒盖重新搭上，留了通风的缝隙。望舒跑过来趴在茶几旁边，伸手去够盒盖边缘。方悦把她的手拿开，把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让她看了一会儿电视里的节目。望舒看了一会儿，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卧室去找舒舒了。
正月初五那天，方悦带着望舒去了一趟公园。移栽区里的三棵树都还立着，枝条在冬天的降温中保持着静止的姿态。老枇杷树的芽点比年前更饱满了，有几处已经松开了鳞片，露出底下浅绿色的新叶。杏树的芽点也膨大了不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细微的绿。枇杷幼苗的状态介于两者之间，顶端的芽点正在缓慢地向外展开。望舒在围栏外面跑了一圈，蹲下来拔了几根矮麦冬旁边的枯草，站起来把草扔进垃圾桶。方悦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三棵树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带着望舒往回走。经过公园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移栽区里的树冠在围墙上方露出一截，轮廓清晰，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小周念把阳台上的灯笼重新点亮了。他换了一截新蜡烛，灯笼的光比前几天更亮了一些。望舒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盏红灯笼在风里慢慢转着，光投在阳台地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她看了一会儿，跑进客厅拉着方悦的手往阳台走。方悦跟着她走到阳台上，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远处公路上偶尔有车灯闪过，近处的居民楼里也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方悦低头看了一眼阳台角落那盆苗和旧铁盒。苗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翻动着，铁盒里的小苗也安静地立着。她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花盆里最上面那片叶子的边缘，叶片在指腹下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回正。
二月上旬的一个早晨，方悦在阳台上浇水时发现花盆里的苗冒出了今年的第一片新芽。芽点从枝条的节位处顶出来，很小，颜色偏浅，顶端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鳞片。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背碰了一下芽点的边缘，触感柔软。旧铁盒里的小苗也在同一时期出现了细微的变化，顶端的芽点开始膨大了。她站起来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望舒从卧室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旧布条，跑向阳台。方悦跟过去，看见她把布条系在花盆旁边的晾衣杆上，打了一个松松的结。布条在风里轻轻飘着，从阳台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像一根细小的触须，朝着远处公路的方向延伸。方悦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去解那个结。她转身回屋，经过客厅时看见林清雪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相册。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林清雪翻到一页停下来，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拍。照片里是院子里的老枇杷树，枝叶浓密，树下站着几个人，每个人的头都是圆的。方悦看了一眼照片，没有说话。林清雪翻过那一页，继续往后看。阳台上那根布条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朝着远处的方向延伸着，像是在替这个新阳台和那个旧院子之间，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