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章 春枝
二月的最后一周，方悦带望舒去公园时发现移栽区里的老枇杷树冒出了今年的第一批新芽。芽点从枝条的末梢顶出来，颜色偏浅，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绿。方悦蹲在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移栽区，在老树下面站了片刻。树干上的草绳已经全部拆掉了，树皮表面在冬天的降温中变得比移走前更粗糙了一些，但颜色是健康的深褐色。她伸手碰了碰树干，指腹感觉到一层微微的暖意。阳光从新展开的芽点间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望舒在围栏外面跑了一圈，蹲下来拔了几根杂草，站起来把草扔进垃圾桶。方悦从移栽区里走出来时，望舒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仰头问了一句：“树醒了？”方悦说：“嗯。醒了。”
三月第一周，方悦收到了一封从改造办转来的信。信是手写的，字迹偏小，落款是一家姓刘的人家，写的是他们搬进老院子之后的一些事。信上写——他们家搬进去之后在院子里种了几棵月季，在墙根下面种了一排青菜。那三个坑里的土他们翻了翻，种上了小葱和香菜。窗台上他们放了几只新的花盆，养了两盆绿萝和一盆吊兰。信末写了一句：“院子里的阳光很好。谢谢你们留下的那些花盆，还能用。”方悦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那天晚上她把信给小周念看了。他看完后把信纸折好放在茶几上，没有说话。方悦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他们种了菜。”小周念嗯了一声，“院子有人住就好。”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去了一趟赵素萍家。赵素萍院子里那两株枇杷苗长得比预想的更快，枝条顶端已经抽出了几对新的叶片，颜色比公园那几棵更浅一些，可能是因为土质和光照的差异。赵素萍站在苗旁边说：“这两棵比公园那几棵长得快。可能这边院子朝南，比公园挡风。”方悦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其中一株的茎秆表面，感觉比在坑里时更硬实了一些。她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赵素萍在旁边说了一句：“你那个盆里的苗现在长多大了？”方悦说：“比这两棵小一些。盆里土少，根扎不深。”赵素萍点了点头，“有时间移过来。我这边有地方。”方悦说：“再看看。”
三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方悦在阳台上给花盆浇水时发现那株苗的顶端冒出了第四对新叶。叶片比前几片更宽，边缘的锯齿也更清晰。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把花盆往旧铁盒的方向推了推，让两只容器靠得更近一些。旧铁盒里的插条也活着，枇杷枝条的顶端抽出了第五片叶子，虽然比花盆里的苗小很多，但叶片完整，颜色深绿。望舒从客厅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旧布条，跑到阳台上把布条系在花盆旁边的晾衣杆上，打了一个松松的结。方悦没有去解那个结，看着布条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客厅。望舒跟在她后面跑进来，抱住她的腿。方悦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
四月初的一个早晨，方悦接到公园管理处的电话。对方说移栽区里的那棵老枇杷树在春季发芽期出现了一些问题——顶端的几根枝条上的芽点没有继续展开，叶片边缘有干枯的迹象。园林局的技术员来看过，说是移栽后根系还在恢复期，树冠太大，水分供应跟不上，建议做一次修剪，把树冠缩小一些，减少水分蒸发。方悦在电话里听完后问了一句：“修剪之后能活吗？”对方说：“能。现在是春季生长初期，修剪之后新芽更容易萌发。我们安排了明天上午作业。”方悦说：“我过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方悦请了半天假去了公园。技术员和两个工人已经到了，正在给老树搭新的支撑架。树冠的枝条上有几处芽点确实干枯了，颜色发褐，跟旁边那些已经展开的新叶形成对比。技术员指着那几根干枯的枝条说：“这几根剪掉。其他的没问题。”工人爬上梯子，用手锯把干枯的枝条逐一锯掉，切口平整，涂了伤口愈合剂。剪完之后树冠比之前小了一圈，但剩下的枝条上芽点饱满，有几处已经露出了浅绿色的新叶。方悦在树下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工人把剪下来的枝条收拢装车。她问技术员：“以后还需要剪吗？”技术员说：“看情况。今年秋天如果长得好，明年就不用剪了。”方悦点了点头，在移栽区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经过公园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树的树冠比之前小了，但枝干还在，新叶也在，整体轮廓依然是完整的。
四月上旬的一个傍晚，方悦带着望舒去公园看树。望舒在围栏外面跑了一圈，蹲下来拔了几根杂草，站起来拉着方悦的手往移栽区里面走。方悦带她走到老树下面，望舒仰头看了一会儿树冠，然后伸出手碰了碰树干表面。她摸了一会儿，回头对方悦说了一句：“树瘦了。”方悦说：“剪掉了一些干枝。等夏天就长回来了。”望舒点了点头，绕着树走了一圈，然后跑向旁边的杏树和枇杷幼苗。两棵小树的状态都还好，杏树的枝条上挂满了新叶，枇杷幼苗的顶端也冒出了新的芽点。方悦站在三棵树中间看了一会儿，带着望舒往回走。回家的路上望舒在推车里睡着了。方悦推着车经过巷口时看了一眼老巷子的方向，巷口公告栏上的公示已经换了新的通知，写着安置房入住进度和剩余房源的信息。她没有停下来，继续推着车往前走。回到家时小周念已经在厨房里做饭了，林清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舒舒在台灯下写作业。望舒在推车里翻了个身，继续睡。方悦把车停在阳台门口，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那盆苗和旧铁盒。苗的叶片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展开着，顶端的芽点还在继续向上延伸。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