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七章 旧巷
十月最后一周的一个下午，方悦带着望舒去了一趟老巷子。望舒从来没去过老房子，她在新公寓里出生，在阳台上学会走路，在老枇杷树的照片里认识那棵树的模样。前几天她翻图画书时忽然问了一句：“妈妈，以前的家在哪里？”方悦当时没有立刻回答，想了几天，决定带她去一趟。
去之前她给小周念发了消息。他回了一句：“我去接你们。”那天下午他从武装部提前下班，在老巷子口等着。方悦推着望舒走过来时，他正站在公告栏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巷子深处。巷子比上次来时更安静了，两侧的院门大多锁着，有几户窗户开着，晾着衣服，但很少有人走动。望舒从推车里滑下来，站在巷口往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方悦。方悦说：“这就是以前的家。走吧。”
三个人沿着巷子往里走。望舒走在中间，方悦牵着她一只手，小周念走在另一侧，步子放得很慢。巷子两侧的墙面比从前斑驳了一些，有几处砖缝里长出了细密的青苔。走到老院门口时，方悦停下来。院门还是锁着的，锁是新换的，跟上次来看时一样。门板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住户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圆珠笔写的。望舒站在门槛外面，仰头看了看院门，又偏过头看了看方悦，“进不去？”方悦说：“进不去了。里面住了别人家。”望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会儿。方悦没有拉她，站在旁边等着。望舒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说了一句：“里面有菜。”方悦蹲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门缝里能看到院子的一角，墙根下面有一排绿油油的青菜，贴着地面长得很密实，旁边还搭了几根细竹竿，上面爬着还没开花的藤蔓。院子比从前亮了许多，没有树冠的遮挡，阳光直接落在地面上，把青菜叶照得发亮。方悦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小周念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在院门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望舒绕着门口走了一小圈，蹲下来拔了一根门槛旁边的杂草，站起来扔进巷子边的垃圾桶里。
三个人在院门口站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沿着巷子往回走。经过巷子中段时，方悦看见一户人家的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炒菜的声响。一个年轻女人端着锅铲站在门口朝外看了一眼，看见他们三个，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回厨房炒菜。方悦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望舒走了一段后要抱，小周念把她抱起来放在肩膀上。她坐在他肩膀上，视野比刚才高了许多，能看见巷子两侧的屋顶。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抓住小周念的头发，小周念没有躲，让她抓。走出巷口时望舒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深浅浅的，两侧的院墙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错落的影子。她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来，趴在小周念的肩膀上。
那天晚上回到新公寓后，方悦把望舒放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图画书，自己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暮色从远处公路的方向漫过来，对面的居民楼有几扇窗户已经亮了灯。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盆苗。苗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翻动着，顶端的芽点比上个月收得更紧了一些，颜色也更深了。入秋之后，生长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整体状态是好的。她用手背碰了碰盆土表面，土是干的，该浇水了。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拿水壶，浇透了水，又把旧铁盒里的水换了一遍。做完这些她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小周念从客厅出来时在她旁边蹲下来，“今天去了老巷子，望舒没说什么。”方悦说：“她看到了青菜。院子里住了人，种了菜。”小周念在她旁边坐下来，“树走了，光进来了。种什么都行。”方悦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对面居民楼的灯一扇一扇地亮着，像是有人在用极慢的速度给整栋楼描边。
十一月第一周的一个早晨，方悦在阳台上给苗浇水时发现旧铁盒里那株小苗的叶片边缘出现了一道极浅的干枯痕迹，从叶尖向叶脉方向蔓延。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背碰了碰那片叶子，触感比旁边的叶片更干脆一些。她站起来走进客厅，拿了一只旧喷壶，给铁盒里的土面喷了一遍细水，又把铁盒往阳台内侧挪了挪，离栏杆远了一些，避开了早上的冷风。做完这些她在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望舒从卧室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旧布条，跑到阳台上把布条系在晾衣杆上，打了一个松松的结。方悦没有去解那个结，看着布条在风里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客厅。林清雪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相册。方悦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林清雪翻到一页停下来，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拍。照片里是院子里的老枇杷树，枝叶浓密，树下站着几个人，每个人的头都是圆的。方悦看了一眼照片，没有说什么。林清雪翻过那一页，继续往后看。窗外阳台上那只旧铁盒里的苗在晨光中安静地立着，叶片边缘的干枯痕迹在喷过水之后比之前略缓了一些，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慢慢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