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二章 收蛋人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念恩从省城回来了。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头发长了不少，用一根旧布条随意地扎在脑后，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棉布裙。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幅卷好的画。望舒正在客厅里蹲着看图画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一眼，愣了一拍才认出来人。她站起来跑过去，仰着头喊了一声“念念姐姐”。念恩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长高了。”望舒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往阳台方向走。
念恩先被望舒拉到了鸡笼旁边。两只鸡正在笼子里刨食，白色的那只蹲在角落里休息，花色的那只走来走去。望舒指着白色那只说：“这只天天下蛋。攒了一篮子，给你留的。”念恩蹲下来往笼子里看了一眼，站起来跟着望舒走进客厅。望舒从角落里端出那只竹篮递给念恩。篮子里攒了十几颗蛋，大小不一，颜色从浅白到淡粉都有，挨在一起，在客厅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念恩接过竹篮看了一会儿，提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放在茶几上。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望舒爬上沙发坐在她旁边。
方悦从厨房出来时看见了茶几上的竹篮和念恩放在旁边的帆布包。她在对面坐下来，问了一句：“画带了？”念恩点头，从帆布包里把画取出来，一幅一幅摊在茶几上。一共三幅。第一幅画的是老院子里的老树墩，墩子侧面那丛新枝画得很细，每一根枝条的走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枝条末端的几簇白花用浅色点染过，在纸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凑近了看能看出花瓣的轮廓。第二幅画的是公园移栽区里那三棵树，老枇杷树的树冠最大，杏树最高，枇杷幼苗最矮，三棵树在画面上形成了稳定的三角形构图。第三幅画的是阳台上那六只花盆，从旧铁盒到最右边的瓦盆，高低错落，每只盆里的苗都画出了各自不同的形态。方悦一幅一幅看过去，最后停在第三幅上。画上那六只花盆的位置和排列跟她阳台上现在放的一模一样，连旧铁盒倒扣在墙角的位置都画出来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念恩，“你什么时候画的？”念恩说：“上个月。回来住了两天，你们都不在家，我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方悦点了点头，把三幅画收起来，夹在客厅墙上那根旧挂绳上。挂绳上原先那几幅画还夹着，加上新来的三幅，绳上挤得满满当当。
那天下午念恩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她看了一会儿那六只花盆，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旧铁盒里那棵苗的叶片，站起来走到鸡笼旁边看了一会儿两只鸡。望舒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旧布条，等她看完鸡后把布条系在鸡笼把手上，打了一个松松的结。念恩看着那个结，没有去解，转身走进客厅。
晚饭时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是用望舒攒的蛋炒的。念恩吃了一口，说了一句“比市场上买的好吃”。望舒坐在旁边看着她吃，自己碗里的蛋还没动。方悦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她低头吃了。林清雪坐在桌边慢慢喝汤，喝完了把碗放下，说了一句：“念恩小时候也养过鸡。在院子里。后来老枇杷树那边修排水沟，鸡窝挪了地方，鸡就不怎么下蛋了。”念恩点了点头，“我记得。那只黑鸡最凶，追着人跑。”林清雪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晚饭后念恩坐在阳台上画速写。她画的是那六只花盆的俯视图，从正上方往下看，盆口的圆形和苗冠的轮廓叠在一起，线条比侧视图更简洁。望舒搬了一只矮凳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进屋里拿了一根铅笔和一张白纸，蹲在念恩旁边学着她的样子画。她画了几个圆圈，大小不一，在圆圈里面各画了几根线代表树。念恩偏过头看了一眼她画的，没有评价，继续画自己的。望舒画完几个圈后站起来把画递给方悦。方悦接过来看了一眼——七个圆圈，大小依次递减，最小的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她问望舒：“怎么是七个？”望舒说：“六只花盆，加上老院子里的树墩。”方悦点了点头，把画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念恩睡在卧室里。方悦经过时看见门缝里透出灯光，推开门看了一眼。念恩坐在床边，速写本摊在膝盖上，手里拿着铅笔，但没有在画。方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早点睡。”念恩说：“嗯。就睡了。”方悦合上门走了。念恩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速写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第二天早晨念恩走的时候望舒还没有醒。方悦送她到门口，她背着那只帆布包，比来时轻了一些，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竹篮鸡蛋。方悦站在门槛内侧看着她走进巷子。念恩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妈，下次回来我多住几天。把阳台那几盆都画一遍。”方悦说好。念恩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帆布包在她背上轻轻晃着。方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屋。
那天上午方悦在阳台上给六只花盆浇水时，发现旧铁盒里那棵苗的新侧枝上冒出了几簇极小的花苞。花苞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颜色浅绿，贴着枝条末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光。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背碰了碰花苞的边缘，触感紧实。她站起来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林清雪正在看电视，方悦说了一句：“旧铁盒那棵又开花了。今年比去年早了几天。”林清雪把遥控器放下来，过了一会儿说：“今年暖得早，树也醒得早。”方悦点了点头。望舒从卧室跑出来时手里攥着那本图画书，跑到阳台上蹲了一会儿，跑回客厅爬上沙发坐在林清雪旁边。方悦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厨房准备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