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 春种
正月底，天气连着晴了十来天。阳台上的五只花盆在持续的回温中悄悄起了变化，旧瓦盆里那棵苗顶端的芽点松开了鳞片，露出底下浅绿色的新叶。旁边几只盆里的苗也陆续有了动静，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一棵都在入春后迈出了第一步。方悦每天早晨浇水时会挨个看一遍，确认哪棵展开了新叶、哪棵还在酝酿。
望舒最关心的是那只盖着棉布的旧铁盒。她每天早晨起床后先跑到阳台上，揭开棉布一角往里看一眼，然后把棉布重新盖好。六颗枇杷核在盒底安静地躺着，表面没有发霉，也没有干裂。到了二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她揭开棉布时发现盒底的土面上鼓起了一个小包。土面被顶开了一道细缝，缝里露出一点浅绿色的茎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下面往上顶。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进厨房找方悦。“妈妈，核发芽了。”方悦擦了擦手跟她走到阳台上，揭开棉布看了一眼。六颗核里已经有一颗冒了芽，顶端的子叶还没完全展开，但茎秆已经成形了，颜色是健康的浅绿色。
方悦把旧铁盒从阳台里侧端到外侧，让苗能晒到更多的光。她给盒里的土面喷了一遍细水，又把棉布收起来，把盒子放在五只花盆旁边。六颗核里只有一颗发了芽，另外五颗还没有动静。望舒每天浇水时会在铁盒旁边多蹲一会儿，看看那颗独苗长高了多少，又看看另外五颗有没有动静。到了三月初，第二颗核也冒了芽。第三颗是十天后发的。剩下三颗一直没有动静。方悦没有去挖出来看，只是照常浇水，让它们继续待在土里。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赵素萍来了一趟新公寓。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那只旧铁盒里的苗。三颗发了芽的苗挤在一起，茎秆纤细，叶片也不够舒展。赵素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挤了。得分开。现在不分，后面根缠在一起就不好拆了。”方悦说：“等天再暖一点。现在分盆怕伤根。”赵素萍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三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方悦把旧铁盒端到客厅茶几上，拿了一只旧塑料盆和一只小瓦盆放在旁边。她用小铲子沿着铁盒内壁划了一圈，把土团整个取出来放在一张旧报纸上。三颗苗的根缠在一起，但缠得不紧，她用手把土团轻轻掰开，尽量不扯断根须，把三颗苗分栽到三只盆里。旧铁盒空了出来，盒壁上残留着几缕断了的根须。她把三只盆放在阳台上，跟原来那几棵并排。望舒蹲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站起来问方悦：“还有三颗没发芽的核呢？”方悦说：“还在铁盒里。再等等。有些核发芽慢。”望舒点了点头，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新分出来的三棵苗的叶片，站起来跑回屋里去了。
四月初的一个早晨，方悦在阳台上浇水时发现旧铁盒里那颗一直没动静的核终于冒了芽。位置在盒底靠边的角落里，茎秆比另外三颗更细，颜色也更浅，但确实已经顶开了土面，两片子叶正在缓慢地展开。她没有告诉望舒，想让她自己发现。果然，望舒放学回来后跑到阳台上蹲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方悦。方悦从厨房出来时看见她趴在铁盒旁边，手指着盒底那颗新芽。“妈妈，这颗也发了。”方悦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背碰了碰那颗苗的茎秆边缘，触感柔软。她站起来走进工具间拿了一只旧酸奶盒，在里面装了半盒土，把那一颗新芽连根带土移了进去，放在阳台上跟另外几棵并排。旧铁盒彻底空了，盒壁上残留着几缕根须和一层薄薄的旧土痕迹。
那天傍晚方悦把旧铁盒擦干净，倒扣在墙角晾着。望舒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问方悦：“这个盒子以后还种吗？”方悦说：“种。但不用它育苗了。留给别的用。”望舒点了点头，跑向那一排花盆。现在阳台上摆了九只容器——四只瓦盆、一只小塑料盆、三只分栽出来的盆，外加那只装了一颗新芽的酸奶盒。九只容器从大到小排成一排，几乎占满了阳台靠墙那一侧的全部空间。方悦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空了，盒底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还在。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九只容器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苗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顶端的芽点在黑暗中保持着静止的姿态。远处公园的方向，四棵树在同一个夜晚里安静地立着，枝条在月光下伸展着。老院子里的老树墩也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墩子侧面那丛新枝的叶片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