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缓步
六月第一周的一个早晨，方悦在厨房准备早饭时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不太寻常的声响。她探出头看了一眼——林清雪正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右手在扶手上按了好几下才把身体撑直。她站起来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身体站稳了才迈步往厨房走。方悦看见她走路的节奏变了，每一步落地都偏轻，右腿似乎不太敢用力。她继续切手里的菜，没有出声。
早饭时林清雪照常坐在桌边喝粥，望舒在旁边讲幼儿园的事。方悦注意到林清雪的筷子偶尔会停顿一下，等手稳了才继续夹菜。吃完饭后方悦把碗筷收进厨房，小周念已经出门了，望舒在阳台上看花盆。方悦擦干手走到客厅里，在林清雪旁边坐下来。“妈，腿不舒服？”林清雪正在翻一本旧相册，头也没抬，“老毛病。站久了有点酸。”方悦说：“今天去医院看看。”林清雪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说：“不用看。歇两天就好。”方悦没有继续劝，但在手机里预约了第二天的门诊。
第二天上午方悦请了半天假，陪林清雪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医生说主要是膝关节退行性变化，加上之前骨质疏松的底子，需要减少走路和站立的时间，建议用拐杖辅助一段时间。林清雪在诊室里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方悦在旁边替她记了医嘱，又问了几个注意事项，然后扶着她慢慢走出医院。回家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经过一个路口时林清雪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方悦坐在旁边，看着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林清雪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拐杖用不惯。”方悦说：“先用几天。习惯了就好了。”林清雪没有再接话，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拐杖是方悦从医院门口的医疗器械店买的，金属的，底部有防滑垫，高度可以调节。拿回家后林清雪在客厅里试着走了几步，拐杖点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望舒从阳台上跑进来时看见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阳台上继续给花盆浇水。那天下午林清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她没有再站起来试。方悦在厨房里做晚饭时听见客厅里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出来看了一眼——林清雪正扶着拐杖从沙发走到茶几旁边，走了几步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又慢慢走回沙发上坐下。方悦没有出声，转身回厨房继续切菜。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赵素萍来了一趟新公寓。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靠在沙发扶手旁边的拐杖，没有问林清雪腿的事。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家常，赵素萍说起院子里那七棵枇杷树今年结了不少果子，最早移过来的两棵已经能摘满一篮子，中间几棵也陆续开始挂果了。林清雪听完后点了点头，“树多了，果子也多了。”赵素萍说：“明年更多。到时候你们来摘。”林清雪说好。赵素萍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天傍晚方悦在阳台上给剩下的四只花盆浇水时，发现那只小塑料盆里的苗在花期结束后结了几粒青果，果粒很小，但果形端正。旁边瓦盆里那棵也坐果了，比塑料盆里的多两粒。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背碰了碰果粒的表面，触感硬实。她站起来走进客厅，跟林清雪说了一声。林清雪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完后说了一句：“盆里结不了几颗。地栽的才结得多。”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嗯。赵姐说院子里那七棵今年结了不少。”林清雪点了点头，继续看电视。
六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方悦推着林清雪去了一趟公园。林清雪坐在轮椅上，方悦在后面推着，望舒走在旁边。三个人沿着步道慢慢走到移栽区，方悦在围栏外面的长椅旁边停下来，扶着林清雪从轮椅上站起来，让她坐在长椅上。林清雪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围栏里面那四棵树。老枇杷树的树冠在入夏后恢复了饱满的轮廓，枝条上挂满了新叶和青果。杏树最高，枝条向两侧伸展得很开。枇杷幼苗的树形端正，顶端的芽点还在向上延伸。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那棵最小，但长势稳定，叶片数量比去年多了一倍。林清雪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树比人长得快。”方悦在旁边坐下来，没有接话。望舒在围栏外面跑了一圈，蹲下来拔了几根杂草，站起来把草扔进垃圾桶。她在长椅旁边站了一会儿，问林清雪：“奶奶，你喜欢哪一棵？”林清雪看着围栏里面，过了一会儿说：“都喜欢。”望舒点了点头，跑向围栏又看了一遍那四棵树，然后跑回长椅旁边。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方悦在阳台上给四只花盆浇完水，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只小塑料盆里的青果。果子比前几天大了一些，颜色正在从青绿向浅黄过渡。她站起来走进客厅。林清雪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拐杖搁在扶手旁边，电视还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方悦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把电视关掉，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望舒从卧室跑出来时手里攥着图画书，看见林清雪睡着了，放轻脚步走过来爬上沙发坐在方悦旁边。她翻开图画书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方悦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把头靠在方悦的胳膊上。客厅里很安静，窗外阳台上那四只花盆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苗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远处公园的方向，四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赵素萍家的院子里，七棵枇杷树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又长高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