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五章 毕业
六月末的一天，望舒从幼儿园带回来一张毕业典礼的邀请函。邀请函是彩纸印的，上面写着每个孩子的名字和典礼的时间地点，背面还有一张小小的节目单。方悦把邀请函读完，放在茶几上。望舒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妈妈，毕业典礼要穿什么？”方悦说：“干净的就行。不用太特别。”望舒点了点头，跑回卧室翻衣柜去了。
毕业典礼那天是个周五下午。方悦请了半天假，小周念也从武装部提前回来。林清雪坐在轮椅上，方悦推着她，舒舒跟在旁边。一家人到了幼儿园礼堂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望舒的班级排在第三个节目，方悦他们在靠后的位置找了几个空位坐下来。礼堂不大，舞台是用旧木箱搭的，边缘缠了一圈彩色纸带。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各种画，有树有花有小人。
望舒站在后台的队列里，穿着她那条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方悦从后排看过去，看见她正低着头看自己脚上的鞋。鞋子是舒舒穿小了的旧白鞋，洗得很干净，鞋头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她没有跟旁边的孩子说话，就站在那里等着上台。
轮到她们班时，孩子们排着队走上台。老师弹了一首简单的钢琴曲，孩子们跟着唱了一首歌，声音参差不齐，有几个孩子唱到一半忘了词，张着嘴站在那里。望舒站在队伍靠右的位置，从头到尾都唱完了，没有忘词，但声音不大，只看到她嘴唇在动。歌唱完后老师让每个孩子说一句毕业感言。有的孩子说谢谢老师，有的说我喜欢幼儿园，有的说我要上小学了。轮到望舒时，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话筒前面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我会想幼儿园的花盆。我在里面种了一颗枇杷核。它发芽了。”台下有家长轻声笑了一下。望舒没有笑，说完就退回队伍里去了。
典礼结束后孩子们涌出礼堂，家长们围上去拍照。方悦推着林清雪走到望舒面前时，她正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老师发的一张小奖状。方悦蹲下来帮她把奖状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观察小能手”，旁边画了一棵小树。方悦把奖状叠好放进包里，站起来牵着她往外走。小周念走在另一边，舒舒在后面推着林清雪的轮椅。
回家的路上望舒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不少。方悦以为她累了，问要不要抱，她摇了摇头。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妈妈，幼儿园的花盆不能带走吗？”方悦说：“那是幼儿园的。你种的枇杷核长出来的苗留在教室里了。以后去上小学就看不到了。”望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她走了一段后又开口说了一句：“那棵苗还小。不知道以后谁给它浇水。”方悦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回家后望舒没有像平时一样跑去阳台上看花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图画书翻到枇杷树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方悦从厨房出来时看见她坐着发呆，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望舒偏过头看了方悦一眼，“妈妈，阳台上那几盆以后也会长大吗？”方悦说：“会。但盆里长不大。再过一两年也移到赵阿姨家去。”望舒点了点头，“那它们都走了之后，阳台上还剩什么？”方悦想了一会儿，“还有旧铁盒，还有木箱。还有位置。”望舒想了想，“位置是什么？”方悦说：“就是它们原来在的地方。空出来的地方。”望舒点了点头，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向阳台。方悦跟过去看了一眼——望舒正蹲在那四只花盆旁边，用手背挨个碰了一遍苗的叶片，然后站起来回到客厅。
六月的最后一天，方悦带着望舒去了一趟幼儿园。教室里已经收拾了大半，花盆还在窗台上摆着，那颗枇杷苗长到了半尺高，叶片完整，顶端的芽点还在往上延伸。老师看见望舒来了，说那颗苗可以带走。望舒没有立刻端盆，蹲在花盆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跟方悦说：“妈妈，不带了。留在这里。老师会浇水的。”方悦说好，没有劝她。望舒在教室里走了一圈，在花盆旁边蹲下来最后看了一遍那棵苗，然后转身走出教室。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只旧铁盒里攒的枇杷核。盒子里的核比去年多了一些，挨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空了，盒底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还在。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四只花盆和那只酸奶盒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苗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远处公园的方向，四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赵素萍家的院子里，七棵枇杷树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又长高了一截。所有树都在这个夜晚里各按各的速度生长着。